东北往事-血债

我扣动扳机——

“轰!”

火光炸开,那身影被轰飞数丈,砸进雪堆。我冲过去,雪堆里却只留下一件棉袄,和一截断裂的木柄斧头。

老蔫儿的斧头。

可他的斧头,明明在雪屋里。

我回头望去——雪屋门口,大雷正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把沾血的斧头,嘴角咧开,笑得诡异。

“老四,”他低声说,“你猜……我昨晚梦见谁了?”

我盯着他:“谁?”

“老三。”他一步步走近,“他说……你埋他时,用的不是手,是这把斧头。”

风雪再起。

血参沟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像山在哭。

三、裂隙

小主,

天亮时,雪又下了起来,细密如针,扎在人脸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气。我(老四)蹲在昨夜那团被轰飞的雪堆旁,手指在冻土里扒拉着——那不是血,也不是泥,而是一团纠缠的红色根须,像从地底钻出的活物,断口处还渗着暗红黏液,闻一口,脑仁发胀,眼前闪过老三临死前的脸。

大雷站在我身后,手里那把斧头依旧滴着血,不知是真是幻。他没再说话,只是盯着血参沟深处,眼神空洞,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魂。

“你梦见老三了?”我低声问。

他没回头,声音像从冰缝里挤出来:“他跟我说……你埋他时,用的不是手,是斧头。可我……我明明看见你用手刨的土。”

我猛地抬头:“你看见了?那你当时在哪儿?”

他不答,只是把斧头往肩上一扛:“挖吧。再不挖,咱们都得死在这儿。”

小六子蜷在雪屋角落,掌心血纹已蔓延到手肘,他用指甲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道深痕,嘴里喃喃:“我是替身……我是替身……山要替身……”忽然,他猛地抬头,眼睛布满血丝,“你们知道吗?老蔫儿进山前,给我塞了张纸条——他说,‘若见血参自跳,速埋活人,否则山灵出,替身死’。”

我心头一震:“你早知道?!”

“我怕!”他突然嘶吼,“我怕你们不信!怕你们说我疯!可现在……现在它来了!”他指向沟底,那株“千年参王”竟真的在缓缓移动,根须像腿一样在雪中爬行,所过之处,雪地留下一道暗红湿痕,像泪痕,又像血书。

“不能让它走!”我扑向沟底。

大雷却抢先一步,斧头高高抡起,照着参王当头劈下!

“轰——”

一声闷响,斧刃砸在参王上,竟像劈中了活肉,整株参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根须暴起,如蛇群般缠上斧头,顺着斧柄爬上大雷的手臂。他惨叫一声,猛地甩手,斧头脱手飞出,插进雪地,而他整条右臂已布满血丝纹,像被藤蔓缠住,皮肤下有东西在蠕动。

“救我!老四!救我!”他跪地哀嚎。

我冲上去,想拽他,可那血丝纹蔓延得太快,已爬上他脖颈。他忽然抬头,眼睛翻白,嘴角咧开,竟笑了:“老四……你说……我是不是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替山背债的人。”他声音变得陌生,低沉,像从地底传来。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猛地一僵,皮肤“啪”地裂开一道缝,从肩头到腰腹,血不是喷出,而是缓缓渗出,像雪在融化,又像土在吸水。他没流血,却在“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骨肉,只剩一张人皮缓缓塌陷在雪地里。

我眼睁睁看着他消失。

只剩那把斧头,和雪地上那张人形的暗红湿痕。

小六子瘫坐在雪屋门口,嘴唇发紫:“四哥……四哥……山灵要替身……它选了大雷……下一个……是不是我?”

我没答。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血纹已蔓延到小臂,灼痛感如蚁噬骨。我忽然明白,这纹路不是惩罚,是契约。谁应了山声,谁见了参王,谁动了贪念,谁就入了契。

而老三……他不是死于意外,他是自愿被埋,为了替我挡这血债。

风雪中,那股腐香再次飘来。

雪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是用指甲在冻土上划出的,字迹歪斜,却熟悉无比:

“老四,轮到你了。”

我猛地抬头——雪屋后,一道身影缓缓立起。

是老蔫儿。

他穿着那件蓝布棉袄,脸上却无五官,只有一张被根须缝合的皮,可他手里,却捧着一个用雪和泥捏成的人形,五官清晰,赫然是我的模样。

“你……”我声音发颤。

他缓缓抬头,眼眶处裂开两道缝,露出浑浊的眼珠:“老四……我守了三十年,就为等一个肯替山背债的人。你哥哥……他不够狠,你……够。”

“你不是老蔫儿。”我后退一步。

“我是。”他咧开嘴,牙缝里渗出根须,“我是守债人。而你,是下一任。”

他抬起手,掌心血纹完整覆盖,像一幅古老的地图。他将那雪人轻轻放在雪地上,低声说:“埋了它,你就能活。不埋,你就是它。”

风雪骤停。

血参沟深处,传来一声婴儿般的啼哭。

我知道——山灵醒了。

而我,必须做出选择。

四、崩坏

我盯着雪地上那具由雪和泥捏成的“我”,五官清晰得连眉梢的疤痕都分毫不差,仿佛是我被抽离了魂魄的躯壳。老蔫儿站在风雪中,像一尊从山志里走出的石像,掌心血纹如脉络般搏动,与地底深处那股腐香隐隐共鸣。

“埋了它。”他重复一遍,声音沙哑如雪压枯枝,“你就能活。”

“我不信。”我突然笑了,笑声在死寂的沟谷里显得格外刺耳,“你守了三十年?你根本不是老蔫儿!老蔫儿三年前就疯了,他梦见山说话,被咱们绑在树上烧了三天,最后只剩一把灰!你是什么东西?山灵?还是……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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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蔫儿没动。

风雪骤然停了。

血参沟深处,那声婴儿般的啼哭又响了起来,这次更近,像就在耳边呜咽。我猛地回头——雪屋角落,小六子正用指甲疯狂地抓挠自己的脸,嘴里喃喃:“替身……替身该有脸……我得有脸……”他的皮肉开始塌陷,眼窝深陷,而掌心血纹已蔓延到胸口,像一张网,正将他慢慢收进地底。

“小六子!”我冲过去。

他忽然抬头,眼神清明了一瞬,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烧焦的纸条,塞进我手里:“给……给你……老三留的……”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猛地一僵,皮肤“啪”地裂开,血不流,只是化,像雪遇阳,像土归地,短短几息,只剩一张人皮委顿在雪中,掌心那道血纹却依旧清晰,缓缓沉入冻土。

我攥紧纸条,指节发白。

展开,焦边残字勉强可辨:

“老四,别信守债人。山无主,参无灵。血纹是蛊,掌心生纹者,皆为三年前那夜陪葬之人。你埋的不是我,是替身。真我,困在山心,等你来挖。”

——老三

我脑中轰然炸开。

三年前那夜……我们四人将老三抬进血参沟,说他中邪,说他疯魔,说他动了山禁。我们用铁锹、用手、用斧头,将他活埋进冻土,只因他死死抱住那株“千年参王”,说“山要醒了,必须有人替它死”。

可现在我才明白——不是他疯了,是我们疯了。

我们才是山灵选中的“祭品”,而老三,是唯一看破真相的人。

“你看见了?”老蔫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再沙哑,竟带着一丝悲悯。

我猛地转身:“你到底是谁?”

他缓缓摘下脸上的“皮”,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张由根须与树皮交织成的面孔,眼眶里,两颗人眼静静望着我——是老三的眼。

“我是山心。”他说,“也是你哥。三年前,你亲手将我埋进地底,可我的魂没散。山灵收了我,让我做守债人,替它选替身。我等了三年,只为等你来。”

“你胡说!”我吼,“老三不会求我救他!他宁可自己死,也不会拉我下水!”

“可你已经下水了。”他抬起手,指向我掌心,“血纹已过肘,你还能撑几夜?每夜子时,你都梦见我被埋,对不对?你梦见我哭,梦见我喊,可你每次都转身就走——因为你知道,只要你回头,你就会疯。”

我浑身发抖。

他说得对。

我每夜都梦到那夜,梦到老三在冻土里挣扎,喊我名字,可我……我每次都转身就走。

“现在,”他缓缓走向雪地上的“我”,“埋了这替身,你就能活。不埋,你就是下一个守债人,永生永世,替山背债,看管贪心之徒,像我一样,困在这沟里,做一尊没有脸的神。”

风雪再起。

血参沟深处,那声啼哭忽然变成了笑声,孩童的笑声,清脆,却带着腐朽的回音。

我知道——山灵在笑。

我低头看掌心,血纹已蔓延到肩头。

时间到了。

我抓起斧头,走向那具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