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掀帘

他数着步子撒。撒到第三十步,袋子空了。剩下十二步他把袋子抖了两回,抖出来的只够铺薄薄一层,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一升八文。两升十六文。

空袋子折了三折,塞进腰里。

撒完他站到桥当中,回头看那道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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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压不住米。庄上门槛外是夯土,米撒下去踩一脚,能压出印子,什么东西过去,第二天早上一看就知道。石头面上不留印,风一过米还往两边滚。

他自己踩上去一脚,抬开。米往两边让了让,让完又滚回来些,缝里剩个浅坑,坑边不齐。

拦是拦不住的。

天黑透以后,粗瓷碗支在西边石栏底下背风的那侧。

葫芦倒过来,磕了十来下,磕出来的油盖不住灯芯的脚。三股灯芯捻成两股,短的那种,浅油才吃得住。

火点起来,只有豆大。

亥时过了。子时进了。

北街的更他隔着一条河能听见。三更传过来的时候,散了一多半,只剩下头一下的尾巴。他没抬手。回更的三下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一慢两快,过完就完了。

碗里的火头一直是那么大。

桃木尺抽出来,拿尺头去挑芯子的脚。芯子吃不着油,该起一截炭头,噼一声,油腥先冲上来,光跟在后头。挑了两回,炭头没有。第三回他把芯子往上提了提,火苗歪一歪,又立回原处。

三年一千多夜,油越少的灯爆得越勤。今夜的油比哪一夜都少。

该出声的没出声。

尺头在袖口上抹干净,插回后腰。手上没沾着炭,指腹是干的。

子正过后不知道多久,横在他膝上那根枣木自己响了一声。

响得很实,像底下有人托着它敲。声撞上石栏,折回来一半,剩下一半落进河里去了。

陈更的两只手都在袖子里。

他没动。梆子横在膝上,没滚,没斜,缺口朝上,对着他的下巴。

他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按在梆子上。木头是凉的。按了三息,收回去。

四更还差半个更次。

他今夜本来不打算回更,那一年寿已经记在账上头一行了。这一声要是算,今夜的更就有人替他打过了。是谁替的,他没往下数。数了眼下也不划算。

想不通更逃不掉。两只手重新笼进袖子。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

先看见的是伞。

碗灯照不到南街口那么远。他看见的是一块白,比夜色浅一层,浮着,从街口那头慢慢往桥这边过来。

白伞。夜里也撑着。

伞骨看得清,二十四根。白事上打的凉伞是十八根,多出来那六根他没见过。

伞底下是一个人。伞柄扛在右肩上,伞面压得低,压到那人肩膀那儿。

伞后头是轿。

八个人抬,前四后四,杠在肩上。红衣。赤脚。

红衣是右衽,襟上不缀扣子,拿带子系,系头掖在左边肋下。庄上给主顾穿寿衣就是这个系法,活人身上没有这么系的。

陈更蹲下去,蹲到眼睛跟桥面平。

他先看脚。

八个人,十六只脚,一齐落在桥石上。

庄上出殡他跟过的杠夫,八个人走齐,鞋底磨着地,一步下去是一声闷的,走一里地能听一里地。赤脚更响,脚掌拍在石头上,隔十步听得见。

这十六只脚落下去,桥面上什么都没有。

伞先过了那道糯米。

伞底下那双脚踩上去,踩过去。

碗灯往前推了推。

米粒立着。

被踩的那一片,一颗没倒,一颗没碎,还是他撒下去时候的样子,颗颗立在石缝上头。他伸指头去碰边上那几粒,一碰就滚。

八个抬轿的从米上过去。米还是立着。

轿身是红的。轿帘也红,两幅,从中间对开,垂到底,没有掀。轿顶四角起翘。

老胡后屋那顶纸的,翘角上各挂一朵纸绒球。

这顶什么都没挂。

轿后头空着。

空着的那一段桥面上有脚步声。

陈更数了三遍。

八个抬的。一个打伞的。一顶轿。

轿后那一段他数的是声音。落脚声一层压一层,前头的还没落完后头的就上来。他数到三十六停住,从头再数一遍。

三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