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二年,正月初一。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南京城已然苏醒。但这雾与往年不同——不是江南水乡那种温润的晨雾,而是灰蒙蒙、带着淡淡硫磺味的工业雾霾。站在紫金山天文台上望去,这座千年古都的轮廓在烟尘中若隐若现,唯有那些高耸的烟囱尖顶,倔强地刺破雾霭。
林启华站在天文台顶层,手里握着一份刚刚装订成册的厚厚奏折。封面烫金大字:《大周帝国第一个五年计划(永安十六年至二十一年)总结报告》。
他翻开扉页,徐光启苍劲的笔迹映入眼帘:
“臣徐光启谨奏:自永安十六年推行新政,至今五载。仰赖陛下圣明、太后垂训、先帝遗泽,大周之变,亘古未有……”
报告正文分四卷,总计一千二百页。
第一卷:工业山河
数据冰冷而震撼:
三大工业区建成:南京重工区(钢铁、机械)、武汉军工区(枪炮、飞艇)、天津化工业区(化肥、染料)。
产业工人总数:八十二万七千三百人。五年前,这个数字是零。
年钢产量:从零到二百八十万吨——相当于1880年整个欧洲的产量。
铁路里程:四万三千里,连接所有省会城市。火车每日运送货物三十万吨,旅客五十万人次。
报告附有数十张照片:南京钢铁厂高炉喷吐火焰的夜景,武汉飞艇组装车间的穹顶,天津化工厂那些如同巨兽内脏般的管道阵列。这些影像通过星门传输自林凡的世界,再由大周格物司的工匠用新发明的“照相术”复刻出来。
但数据背后,有更复杂的现实。
报告第三十七页,夹着一张匿名工人的陈情书拓片:
“每日劳作十二时辰,机器无休,人亦无休。肺中尽是煤灰,夜间咳血。工钱虽较农时为高,然伤病无医,老无所养……”
林启华的指尖在那行“咳血”二字上停留良久。
他知道这份报告不会收录这些——这是徐光启私下呈递的密件。五年来,工业的狂飙突进,代价是八十万工人被机器吞噬的健康与青春。
窗外,远处的南京钢铁厂传来早班汽笛的长鸣。那是催促工人上工的声音,也是这个工业时代的号角。
第二卷:田野革命
农业的变化更为深远:
粮食总产量:永安十六年一亿六千万石,去年三亿五千万石——五年翻番还多。
化肥厂年产“肥田粉”八十万吨,覆盖全国三成耕地。
新式畜力收割机、播种机开始普及,江南富庶州县,一个壮劳力配合机器,可耕作百亩水田。
人口:从四亿增长至四亿五千万。这是大周开国以来最迅猛的人口增长期。
报告里有一张手绘的对比图:左边是传统农夫弯腰插秧,右边是农民驾驶畜力播种机,身后沃土如浪翻涌。
但图表之下,藏着尖锐的矛盾。
户部的密奏就夹在这一卷末尾:“江南富户购机置田,兼并日甚。苏松一带,失地佃农已逾十万,聚于城中沦为苦力,或啸聚山林为寇……”
工业革命的另一面,是农村的瓦解。
林启华想起三个月前微服私访时,在苏州郊外见到的那一幕:十几个老农跪在田埂上,对着轰隆隆开过的收割机磕头,嘴里念着“铁牛吃人田”。他们不是愚昧,是恐惧——恐惧这个不需要他们耕种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