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铁证

龙胤大宋 二冷莫非 3363 字 1个月前

柳三娘是在谷雨前最后一场春雨中推开那家铁匠铺大门的,雨不大,细得像筛子筛过的米粉,落在泉州港的石板路上不声不响,只把整条巷子染成一片深灰。

她没打伞,靛蓝窄袖长袍被雨丝洇得发黑,腰间分水刺的皮鞘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铁匠铺在巷子最深处,门口挂着的那块“老铁匠铺”木匾被灶烟熏得发黑,匾角还粘着去年贴的春联残片,红纸褪成了灰白,但“生意兴隆”四个字还倔强地粘在木头上。

铺子里的炉火正旺,风箱拉得呼哧呼哧响,几个学徒光着膀子在铁砧前抡锤,火星溅在汗湿的皮肤上嗤嗤作响。

掌柜姓铁,人称老铁,不是外号,是真姓。

邱老海跟他打了大半辈子交道,早年还在泉州港赶负岳龙时就固定找他家买龙鞍铁架,后来共死印碎了,共生盟约初立,也是老铁头一个响应,带着几个徒弟连夜改制新式龙鞍,把原来嵌共死印铁片的凹槽全部填平,镶上刻着龙骑姓名与战龙姓名的木牌。

他的手艺在泉州港数一数二,人品也硬,海蛙用的那批轻铁合金龙炁镜镜框就是他免费帮忙打的。

柳三娘把分水刺往柜台上一搁,从怀里掏出那份沈通判从岭南发来的采购记录抄件,摊在老铁面前,纸页上墨迹工整,是邓经历誊抄公文时惯用的蝇头小楷,每个字的捺角都拖出一条均匀的墨丝。

她指着其中一行:几十年前,市舶司采购西域银硝一批,采购方:泉州老铁匠铺。

老铁把铁锤搁在铁砧上,用围裙擦了把手上的铁锈,拿起那份抄件凑到炉火前看了很久,他识字不多,但“银硝”两个字他认得。“这东西我几十年没碰过了。”他的声音被炉火吞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混着风箱的余响,在狭窄的铺子里嗡嗡回荡。“当年是镇龙司一个都统直接找我定的货,说这是军需物资,配方保密,只让我按指定比例掺进铁水里,我掺了,打出来的铁锭比普通铁料更硬更韧,龙鞍用了十几年不裂不锈。”

他还记得那个都统姓铁,左臂常年戴着铁甲护腕,从不摘下来,出手大方,验货时从不还价,只有一个要求:配方不许外传,铁锭不许转卖,连打铁剩下的铁渣都要由镇龙司的人统一回收。

柳三娘把分水刺在柜台上轻轻磕了一下,铁无忌当年确实在泉州港待过,他左臂的龙脉嫁接需要定期维护,泉州港离明州近,市舶司的硫磺调拨又方便,从时间上和地点上完全吻合。

但铁无忌已经死了好几年,他生前没有提过这件事,这铺子也不可能还在用镇龙司时期的银硝。

问题是配方,配方还在不在?

老铁说他当年偷偷留了一小撮银硝样本,不是为了卖,是出于铁匠的谨慎,他不信任任何不让铁匠知道成分的配方,把银硝交给一个懂矿石的同行去验,那同行验完把样本还给他,说这东西不是中原的矿,是西域某种火山口的沉积物,成分和硫磺同族但更不稳定,高温下会释放极刺鼻的白烟,他听说这东西加到铁水里能让铁料更硬,但过量会变脆,比例必须极精确,差一分铁料就废了。

他后来再没用过。

镇龙司裁撤之后,银硝断供,有人找上门来要买他手里的配方,他装傻充愣把对方打发走了,那以后他以为这事就过去了。“这些年没人再提过银硝的事,直到最近几个月。”

他忽然压低声音说,明州那边新开了一家铁行,专做龙鞍铁料,价格比市面上低三成,质量却出奇地好,泉州港好几家铁匠铺都开始从那家铁行进料,他没进,因为那家铁行送来的样品他拿去验过,铁料里含银硝,不是旧配方,是改良过的,银硝的比例调低了,又掺了另一种他没见过的西域矿石粉末,打出来的铁料比当年镇龙司的银硝铁更稳定、更耐用。

而且这批铁料还有一个更邪门的特性:用它打出来的龙鞍,不管怎么改装,镶上去的共生契约木牌过不了多久就会开裂,而镶共死印铁片的旧鞍用这批铁料翻新之后,旧铁片与新铁料之间完全没有排异反应。

柳三娘从分水刺上抬起手,问他知不知道那家新铁行的底细,老铁从柜台底下翻出半张被揉皱的货单,货单上盖的是明州市舶司的通行印,发货方栏写着“明州永固铁行”,掌柜姓马,以前是明州宝瑞号钱掌柜的旧部。

灰袍人案发后宝瑞号被查封,姓马的消失了好几年,最近忽然重新露面,不仅拿到了市舶司的合法经营许可,还拿到了兵部的军需铁料供应资质,一个灰袍人旧部,在消失数年后,拿到了兵部的供应资质?

柳三娘把货单收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老铁的肩膀,说他当年留的那一小撮银硝样本还在不在,老铁说他藏在铁砧底下的一个铁盒里,加了锁,现在就给她拿,柳三娘说不急,她要先去明州会会那个姓马的,回来再取样。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说赵明远最近就在泉州,正在查南洋商船那批符印铁锭的事,他应该也需要这份样品。

老铁说我等他。

她推开铁匠铺的门,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海蛙,他手里捧着一块刚从泉州港远海捞上来的铁锭残片,铁锭表面覆满了海藻和藤壶,但藤壶缝隙间依稀可见极细极密的靛蓝纹路。

这块残片是在龙角礁浅滩上捡到的,涨潮时被浪冲上沧溟号龙骨旁边,他说这不是船上的东西,是从更远的深海漂过来的,南海方向。

柳三娘把残片翻过来,背面嵌着一粒极小的银白色颗粒,在雨丝中泛出极淡极冷的金属光泽,和当年铁无忌给她的那块银硝样本一模一样。

她把残片用油布裹好放进怀里,告诉他赵明远现在在哪儿?

赵明远蹲在泉州港最西端那座废弃的旧码头上,竹杖横放在膝头,这里曾是市舶司查封的走私码头,灰袍人案发后被废弃,码头边还拴着几艘朽烂的旧船,船板被海虫蛀得千疮百孔,涨潮时海水灌进船舱,发出极沉闷的回响。

柳三娘是在谷雨前最后一场春雨中推开那家铁匠铺大门的,雨不大,细得像筛子筛过的米粉,落在泉州港的石板路上不声不响,只把整条巷子染成一片深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