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雪峰(下)

风从山下推上来,像一只冷手。沈映月忽然说:“一。”

林远看她。

“二。”她说。

“三。”小厨娘替她数了出来。

风把第三声吞了。远处,泉州的方向,一盏极小的灯从海面上升起来。蓝布为罩,青竹为骨,在夜色中明灭。

“那是什么?”小厨娘问。

“郑和的灯。”林远说,“他还没死。他在海上。灯在漂。他在追灯。灯在追我们。我们追鸡足山。三天。我们跑不掉。他也不会停。因为灯里烧的是他的油。他烧自己。烧到灯灭。灯灭了,他就到了。到了,就会看见沈映月。看见她掌心的青珠。看见青珠,就会看见二十年前那个被缝在船底的孩子。”

“那孩子不是死了吗?”小厨娘问。

“没死。”沈映月说,“那孩子就是我。我娘把我缝在船底。我没死。我活过来了。活成现在的我。郑和等的人其实是我。他以为他在等建文帝。可建文帝早死了。他等的是他自己的影子。现在影子从墙里出来了。就在灯里。灯在漂。影子在追。追到我,就是第三声钟响。第三声之后,我会从我自己手里,把我自己交出去。”

“交出去给谁?”小厨娘问。

“给郑和。给那个在我出生第三天,就把我缝在船底的人。”

她低头看掌心。那滴青血已经渗进皮肤。掌心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沈映月低头看自己的袖口。那里沾着一粒极细的灰。不是香灰。是松针烧过的灰。松树长在山上。海里没有松树。

她没有告诉林远。

林远没看见。他走在前面。他以为那是她自己的香灰。

他们朝山下走去。天已经黑了。海面上,那盏蓝布青竹灯越来越远,远得像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星。灯在漂。漂向鸡足山。

三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连在一起。可他们没有牵手。只是走着。一个在前,一个在中,一个在后。像三根针,并排插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