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水河如其名,河水在月色下泛着暗红光泽。
那不是寻常的红色,而是三百年前那场诡劫留下的印记——河水至今仍残留着微弱的诡气污染,寻常修士若直接接触,轻则皮肤溃烂,重则神魂受创。河道两岸的植物也大多变异,扭曲的树影在夜风中摇曳,发出类似呜咽的声响。
我们一行四人御风而行,尽量避开河面上空。陆青在前方引路,手中托着一枚罗盘法器,指针始终指向东南方向。
“千傀洞天就在赤水河下游三十里处,一处断崖瀑布后方。”白素心低声解释,“玄冥宗当年选址于此,是看中此地地脉阴气浓郁,适合炼制阴属性傀儡。瀑布后方有天然溶洞群,被改造成了庞大的地下工坊。”
“洞天内主要的危险是什么?”我问。
“三种。”白素心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当年遗留的护山傀儡。玄冥宗覆灭时,大部分傀儡被启动,守护遗址。三百年过去,那些傀儡可能已经诡化,行动逻辑变得不可预测。”
“第二,洞天内的机关阵法。玄冥宗擅长阵法与禁制,千傀洞天作为重要据点,必然布置了大量防御手段。有些阵法可能已经失控,形成了规则型诡异区域。”
“第三……”她顿了顿,“洞天深处,可能还有当年没来得及撤离的玄冥宗弟子。他们或许已化为怨灵,或许被诡气侵蚀成了半人半诡的存在。”
我点点头,记下这些信息。体内那股微弱的循环仍在持续,幽源花种与冥河印各占丹田一半,通过那道细小的能量流维持着脆弱的平衡。铁骨境初成的骨骼在飞行时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是新铸的剑在适应剑鞘。
“前面就是断崖。”陆青忽然停下。
月光下,一道百丈高的断崖横亘在赤水河尽头。河水至此跌落,形成巨大的瀑布,水声轰鸣如雷。瀑布后方隐约能看到黑黢黢的洞口,但水幕太厚,看不清内部情形。
“入口在水帘后方三丈处。”白素心取出一枚玉简,神识探入,读取着其中的地图信息,“需要以特定法诀开启石门。但三百年过去,石门禁制是否完好,很难说。”
我们降落在断崖顶端,向下望去。瀑布溅起的水雾在月光中形成淡淡的彩虹,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彩虹的色彩有些诡异——偏紫红色,像是掺入了血液。
“我先下去探路。”苏雨说着就要动身。
“等等。”我拉住她,“一起下。千傀洞天不是寻常遗迹,单独行动太危险。”
她看了看我,点点头。
四人沿着断崖一侧的狭窄石阶缓缓下行。石阶湿滑,长满青苔,有些地方已经坍塌,只能御风越过。越靠近瀑布,空气中弥漫的阴气越重。那阴气中掺杂着淡淡的金属味,像是锈蚀的铜铁。
来到瀑布后方,水声震耳欲聋。白素心走到岩壁前,双手结印,口中念诵玄冥宗特有的开启法诀。她的指尖亮起幽蓝色光芒,在空中勾勒出复杂的符文。
符文印在岩壁上,起初毫无反应。就在我们以为禁制已失效时,岩壁忽然震动起来。
“咔嚓——咔嚓——”
厚重的石门缓缓向内打开,露出漆黑的通道。门缝中涌出一股腐朽的气息,混合着机油、金属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甜腥味。
陆青点燃一枚照明符,扔进通道。符光在通道内飞行数丈,照亮了两侧的景象——通道墙壁上镶嵌着青铜灯盏,但灯油早已干涸。地面上散落着零星的零件:齿轮、轴承、断裂的傀儡肢体。
“看来这里确实荒废很久了。”陆青说着,率先走入通道。
我跟在他身后,铁骨境带来的敏锐感知让我察觉到更多细节。地面上那些零件并非随意散落,而是呈现出某种规律——像是有什么东西拖着它们走过,留下断续的拖痕。
通道向前延伸约五十丈,尽头是一处宽阔的大厅。
照明符的光亮在大厅中扩散开来,映照出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大厅高约十丈,长宽超过百丈。地面上密密麻麻摆放着数以千计的傀儡残骸——有人形的,有兽形的,还有各种奇形怪状、难以辨认的造物。它们大多残缺不全,断臂、裂颅、躯干被洞穿。有些傀儡身上还插着兵器,锈迹斑斑的剑戟与它们融为一体。
更诡异的是,这些傀儡的“眼睛”——大多是镶嵌的晶石或琉璃球——在符光照耀下,竟反射出幽幽的光芒。仿佛它们还在“看”着,还在等待着什么。
“这是……傀儡坟场。”白素心轻声说,声音在大厅中回荡。
她走到一具相对完整的人形傀儡前,蹲下身查看。那傀儡约莫成人大小,外壳是暗金色的合金,胸口处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像是被巨力击穿。
“玄冥宗的‘金甲卫’,黄阶上品战斗傀儡,全盛时期相当于炼气九层修士。”她指着傀儡胸口的凹陷,“这是被法器正面击穿的。看痕迹,应该是长枪类兵器。”
“也就是说,当年这里发生过战斗。”我环顾四周,“玄冥宗弟子和入侵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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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定。”陆青指着大厅另一侧,“你们看那边。”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们看到几具傀儡倒在一起,但它们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反而像是……互相厮杀造成的损坏。一具傀儡的手臂插进了另一具的胸腔,第三具的头颅被拧断。
“内讧?”苏雨皱眉。
白素心脸色凝重起来:“更可能的情况是,诡劫爆发时,洞天内的傀儡被诡气污染,发生了‘傀儡暴动’。它们失去了控制,开始无差别攻击,包括攻击同类和还在洞天内的玄冥宗弟子。”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大厅深处忽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声音很轻微,但在死寂的大厅中格外清晰。
我们同时转头,照明符的光芒扫向声音来源。那是一具靠着墙壁坐着的傀儡,它原本低垂的头颅,此刻缓缓抬了起来。
琉璃眼珠转动,锁定了我们。
“它活了?”陆青后退半步。
不止一具。
“咔哒、咔哒、咔哒……”
大厅各处,那些原本静止的傀儡残骸,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活动起来。断臂的用独臂撑起身体,无头的在原地打转,下肢损毁的拖着半截躯体爬行。它们动作僵硬、不协调,却带着一种执拗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生命力。
“这些傀儡被诡气侵蚀了三百年,已经成了‘诡儡’。”白素心快速说道,“它们的核心驱动阵法已经扭曲,现在驱动它们的不是灵石,而是怨念和诡气。不要被它们伤到,伤口会感染诡气!”
话音未落,最近的一具诡儡已扑了过来。
那是一只兽形诡儡,外形像狼,但缺失了后半身,只用前肢拖着半截躯干爬行。它的下颌张开,露出里面锈蚀的齿轮和一根根尖锐的铁刺。
苏雨踏步上前,剑光一闪。
“锵!”
长剑斩在诡儡脖颈处,发出金铁交击之声。剑锋只切入半寸,就被坚硬的合金外壳卡住。诡儡没有痛觉,继续扑咬,铁刺几乎触及苏雨的衣袖。
我一步跨出,右手握拳,铁骨境的力量全部爆发。
“砰!”
拳头砸在诡儡侧面,将它整个打飞出去,撞在另一具诡儡身上。两具诡儡翻滚着摔进傀儡堆,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但这一击也让我拳面发麻。铁骨境虽然提升了骨骼强度,但肌肉和皮肤依然会承受反震。而且,我能感觉到拳头接触诡儡时,有细微的诡气试图顺着皮肤侵入,但被幽源花种的净化之力挡下。
“它们的防御很强。”我甩了甩手,“不要硬拼,找弱点。”
陆青已取出符箓,双手连弹。数道火符飞出,在空中化作火球,轰击在几具靠近的诡儡身上。火焰在金属外壳上燃烧,但效果有限——这些傀儡的外壳似乎经过特殊处理,对五行法术有很强的抗性。
“用雷法或净化类攻击!”白素心提醒,同时双手结印,施展出一道清心诀。淡蓝色的光幕笼罩我们,那些诡儡冲入光幕范围时,动作明显迟缓了一些。
雷法?我心中一动。
自从冥河印被封印,我几乎没动用过雷法。但现在,幽源花种转化的幽冥之力,似乎也能模拟出类似雷霆的效果。
我尝试调动丹田左侧的幽冥之力,引导它流向右手。幽绿色的能量在掌心汇聚,表面跳跃着细密的电火花。那电光不是常见的亮白色,而是暗金色,带着一种阴冷、肃杀的气息。
“试试这个。”
我对着冲来的三具人形诡儡,一掌推出。
暗金色的电光如蛇般窜出,在空中分裂成三道,精准地击中诡儡胸口的核心阵法位置。
“滋啦——!”
刺耳的电流声中,三具诡儡同时僵住。它们体表浮现出细密的裂纹,裂纹中渗出黑烟——那是被净化的诡气。两息后,它们轰然倒地,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有效!
“这是……幽冥雷法?”白素心惊讶地看着我,“玄冥宗只有金丹期以上的长老才能掌握,你是怎么……”
“不是正统雷法,是幽源花种的力量配合我的理解模拟出来的。”我解释道,同时继续出手。
暗金电光在大厅中闪烁,一具具诡儡在电击中失去行动能力。但这种攻击消耗很大,仅仅击倒十余具诡儡,我就感到丹田内的幽冥之力少了近三成。
而大厅中的诡儡,至少有数百具。
“不能在这里耗下去。”我喘了口气,“千面玉珏在洞天更深处,我们必须突围。”
“往那边走。”白素心指向大厅另一侧,那里有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地图显示,洞天的核心工坊在地下一层,千面玉珏可能存放在工坊的‘藏珍阁’。”
“我开路,你们跟上。”
苏雨抢在我前面,剑光再起。这一次,她剑锋上附着了断臂处的那道银光。银光与剑锋融合,剑法威力陡增。一剑斩出,竟直接将一具诡儡从头到脚劈成两半。
她率先冲入诡儡群,剑光如匹练,硬生生杀出一条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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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在她身后,负责两侧的防御。陆青和白素心殿后,一个用符箓封锁追兵,一个用清心诀迟缓诡儡行动。
四人配合默契,很快杀到阶梯口。但就在我们即将踏上阶梯时,大厅中央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不是人类或野兽的声音,而是金属摩擦、齿轮转动、能量共鸣混合而成的诡异声响。
我们回头看去。
大厅中央那堆最高的傀儡残骸,此刻正在“站”起来。不,不是站起来,是那些残骸在互相拼接、融合。断臂接上躯干,头颅镶嵌在肩膀,数十具诡儡的零件像是有生命般组合在一起,形成一个高达三丈的畸形巨物。
那巨物有六条手臂,每条手臂末端不是手掌,而是各种兵器:巨斧、铁锤、长刀、锁链、钻头、镰刀。它的“头颅”由三个傀儡头颅拼接而成,三张金属面孔朝着不同方向,六只琉璃眼珠同时转动,锁定了我们。
“这是……傀儡聚合体。”白素心声音发颤,“我在古籍上看到过记载。当大量诡儡在极度浓郁的诡气环境中,有极小概率会发生‘诡化融合’,形成这种怪物。它的实力……至少相当于筑基中期!”
话音刚落,聚合体动了。
六条手臂同时挥舞,六种兵器带着呼啸的风声砸来。攻击未至,凌厉的气压已让我们呼吸困难。
“退!”
我大喝一声,四人同时向阶梯下方跃去。
“轰——!”
巨斧砸在我们刚才站立的位置,石阶崩塌,碎石飞溅。锁链如毒蛇般紧随而至,卷向落在最后的陆青。
“小心!”白素心反手推出一道气劲,将陆青推开。
锁链擦着陆青的衣角掠过,砸在岩壁上,留下深深的沟壑。
我们跌跌撞撞冲下阶梯,来到地下一层。这里是一条长廊,两侧是一间间石室,门牌上刻着“材料库”“零件坊”“组装间”等字样。
但长廊尽头,聚合体沉重的脚步声已经传来。
“它追下来了!”陆青脸色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