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退阿斯翠亚的几天后。
深夜4点17分。
莫语从床上坐起。
刚刚她做了一个梦。
这次她记得梦的内容。
这是一个,好梦。
莫语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关于白鹿宗的梦了。
不是没梦到过。
是每次梦到白鹿宗,她都会在某个节点醒来。
有时候是白百合走进山门的瞬间。
有时候是银枪刺过来的瞬间。
有时候是老狗说的瞬间。
她总是在最该继续的时候醒来。
不是故意的。
是身体本能地逃避。
就像她一直以来做的事一样——什么都不做,就不会出错,就不会被嘲笑,就不会痛。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没有醒来。
梦从白鹿宗的院墙下开始。
午后的阳光很暖。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馒头的味道,有太阳晒过的老狗的味道。
白狗趴在院墙下。
灰白色的毛。
耷拉的耳朵。
琥珀色的眼睛半阖着,一副没睡够的样子。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莫语站在院门口,看着它。
她知道这是梦。
她很清楚。
真正的白狗已经死了,埋在白鹿宗荒野的黄土里,埋在一个她用断剑挖出来的浅坑中。
她不可能再看到它了。
但她还是走了过去。
一步一步。
走到院墙下,蹲下来。
白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琥珀色的眼睛。
很浑浊。
但很温和。
莫语看着它。
梦里的白狗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灰白色的毛打着结,肋骨隐约可见,眼皮耷拉着,看起来像随时会死。
但它是活的。
在这个梦里,它是活的。
莫语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馒头。
她不知道梦里的馒头是从哪来的。
但它在她的口袋里,和六天里每一次一样。
她把馒头放在白狗面前。
白狗闻了闻。
然后它叼起馒头,慢慢啃了起来。
不急。
一口一口的。
慢条斯理的。
莫语蹲在三步外,看着白狗吃东西。
和六天里每一次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这次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白狗吃完了馒头。
舔了舔嘴巴。
舔了舔爪子。
然后它抬起头,看着莫语。
琥珀色的眼睛。
很温和。
莫语看着那双眼睛。
她想说点什么。
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来都不擅长说话——被注视的时候就说不出话,被期待的时候就说不出话,该告别的时候更说不出话。
但这次她没有逃。
她就蹲在那里,看着白狗的眼睛,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
我——
白狗看着她。
等她说。
我后来——莫语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后来又打了很多架。
白狗的耳朵动了一下。
很厉害的那种。莫语说。比——比那个白头发的人还厉害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一条梦里的狗说这些。但她想说。
我都赢了。
白狗看着她。
用你给我的剑。
莫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断剑不在手里。
但手心里有一个印记——很淡的,像一道旧伤疤,断剑的形状。
她握了握拳。
它一直断着。莫语说。从来没有补全过。但是——够用了。
白狗的尾巴动了一下。
很轻。
像是不太习惯摇尾巴。
莫语看着白狗的尾巴,忽然想笑。
但她没有笑。
她蹲在院墙下,看着白狗,沉默了很久。
阳光很暖。
我一直在想——莫语开口了。
声音比之前更轻。
白狗看着她。
你为什么要救我。
白狗没有回答。
你本可以不救的。莫语说。你本可以自己跑的。你会变成龙。龙会飞。你比她跑得快。你不需要管我。
但你没有跑。
你留下来挡在我前面。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五次。你说了五遍。你自己不跑。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
白狗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很温和。很老。很疲惫。
然后它开口了。
小家伙。
莫语愣了一下。
小家伙。
没有人叫过她小家伙。
你给我吃馒头。白狗说。
声音很老。
但很干净。
像风吹过空旷的原野。
你蹲下来看我吃东西。
你摸我的头。
你问我你也是一个人吗
白狗顿了一下。
很久了。它说。很久没有人——对我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