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芷的王庭大帐里,炭火烧得很旺,但气氛冰冷。
拓跋野单膝跪地,双手呈上那本《常见畜病防治图说》,详细汇报了赤金河谷的见闻:三江的驿所如何运作,互市点如何热闹,头人们如何被那些小册子打动,陆弘如何亲自出面稳定人心。
慕容芷接过书,一页页翻看。她的手指修长,翻页的动作很轻,但每翻一页,眼神就冷一分。
“三十文……”她合上书,声音听不出情绪,“拓跋,你觉得,我们印一本这样的书,要多少钱?”
拓跋野低头计算:“请画师绘图,抄书人誊写,装订成册……一本至少两百文,而且不可能印这么多,这么整齐。”
“两百文对三十文。”慕容芷将书轻轻放在案几上,“牧民一年的结余,可能也就几百文。你说,他们会买谁的?”
帐内一片沉默。几个心腹将领低头不语,谋士宇文朔捋着胡须,眉头紧锁。
“不止是书。”拓跋野继续汇报,“他们的驿所有医官坐诊,有学堂教孩子认字,有吏员教牧民堆肥选种。虽然都是小事,但日积月累……”
“日积月累,人心就过去了。”慕容芷接话,站起身,走到帐壁前悬挂的地图前。
地图上,赤金河谷被一条新画的线分成两半。南边标注着三江的蓝色标记,北边是慕容家的红色标记。但那些代表部落的圆点,颜色正在缓慢变化——原本全是红色,现在有几个已经变成了蓝色,更多的变成了代表中立的黄色。
“推演输了,协议签了,现在连人心也要输。”慕容芷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熟悉她的人能听出其中的寒意。
“公主,”宇文朔终于开口,“陆弘此计,看似怀柔,实则阴险。他用小恩小惠收买人心,用规则束缚我们手脚。长此以往,河谷虽在名义上共治,实则已入其彀中。”
“我知道。”慕容芷没有回头,“所以不能让他这么舒服。”
她转身,目光扫过帐内众人。
“拓跋,勘界进行得如何?”
“已立界碑十七处,缓冲带范围划定。三江的人很守规矩,说退十里就退十里,不多不少。”拓跋野顿了顿,“但他们退出的地方,立刻就有牧民迁入,修建定居点。看架势,是要长久经营。”
“那就让他们经营。”慕容芷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但经营需要人,需要粮,需要钱。我们不妨帮他们一把。”
众人不解。
“传令,”慕容芷走回主位,“第一,我们控制区的部落,赋税减两成。”
“公主!”一名掌管财政的将领急了,“西线战事刚歇,东边韩家故地还未完全消化,国库本就紧张,再减赋税……”
“减。”慕容芷不容置疑,“告诉牧民,减税是因为赤金河谷和平了,不用再负担额外军费。让他们记住,这份好处,是慕容家给的。”
宇文朔眼睛一亮:“公主高明!三江施小惠,我们给实利。赋税是牧民最切身的利益,减两成,比十本小册子都管用!”
“第二,”慕容芷继续说,“组织我们的医官和懂畜牧的老牧民,编写我们自己的《畜病防治法》《牧草改良术》。不用印成书,就让这些人在各部落巡回讲授,现场演示。三江有书本,我们有活人。”
“第三,”她的目光变得锐利,“暗中接触那些倒向三江的部落里的反对派——总有对头人不满的,总想上位的。许以重利,支持他们夺权。一旦成功,那个部落就会重新倒向我们。”
三条计策,条条针对三江的软肋。
帐内气氛活跃起来。将领们摩拳擦掌,谋士们点头赞许。
但慕容芷脸上没有喜色,她重新拿起那本小册子,翻到封底,看着那行“定价:三十文”。
“宇文先生,”她突然问,“你说,陆弘印这些书,图什么?”
宇文朔沉吟:“图人心,图长治久安。”
“不止。”慕容芷摇头,“他图的是‘规矩’——他要把一切都纳入规矩,用规矩代替刀剑,用文书代替口头承诺,用印刷的文字代替口耳相传的经验。时间长了,所有人都会习惯按他的规矩办事,到时候,他不需要一兵一卒,就能控制整个河谷。”
她放下书,眼神深邃:“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刀剑征服,反抗的是肉体;规矩征服,驯服的是心灵。”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所以,我们也要立规矩。”慕容芷的声音变得坚定,“但不是陆弘那种繁琐的、文绉绉的规矩。我们要立草原的规矩——简单、直接、以强者为尊。减税是恩,巡回讲授是惠,支持夺权是威。恩威并施,才是草原的王道。”
“公主圣明!”众人齐声道。
“但还不够。”慕容芷站起身,“陆弘有格物院,能造新东西,我们也要有。传令:在王庭设立‘百工营’,招募各族巧匠,研究改进兵器、铠甲、马具。特别是马具——我们的骑兵天下无敌,如果马具再改进,冲锋速度、耐力、转向都能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