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隆——”
随着吉普车的剧烈颠簸,坐在后排的青年猛然惊醒了过来。他一手掌住了前排座椅的靠背,另一只手却暗自扣在了袖中的击发上。
透过破损的后视镜,云魏只能窥见司机不修边幅的下巴与露出的黄牙。他还没从审慎中回神,就见坐在副驾的男人转过头来,冲他意味不明地笑道:
“哟嚯,小猫咪,你睡醒了?不得不说,你方才睡着的模样真他娘的可爱!”
油腔滑调,这无疑是某种由欲望驱使的,又经喉咙深处发出的,极度令人恶心的语气。
很显然,在这辆明显是“黑趟子”的车上,对方已经把他当做是一只困于笼里在劫难逃的玩物了。
云魏没有答话,他安静地与那双三角眼睛对视了两秒。直到对方视线下望,瞥见寒光闪烁的十字弩尖端,他这才侧头望向了窗外。
余光里,那满脸凶相的高加索人还在打量着他,旋即又哼哼笑着转过头去,与邻座的司机用粗犷的俚语讲起了下流话。
青年人敛下眼眸,神色漠然地盯着窗角处的污渍,竭力让自己的呼吸显得平静。
这次D级探索任务恐怕很难善了,与其枯坐着等待对方不知何时发难,不如他趁机找机会逃掉。
他必须打起精神,不能再犯方才的错误了。
实际上,云魏也不知道刚才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竟然会在后座上莫名其妙地打了个盹儿。在那短暂的、一瞬而逝的休憩里,他似乎经历了一段相当相当漫长的梦境。
迢远悠漫,几乎足以穷尽一生。
可是,从惊醒的那一刻开始,他又在转瞬间把梦境里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老实说,要不是因为车里还坐着两个不安好心的坏人,云魏现在只想捶着头去回忆梦里的内容。
他有一种感觉,就像他正站在某条看不见的界线上。
这条界线分割了许多对立的不能共存的事物,例如光与暗,虚与实,现实与梦境,过去与未来,既像天际线那般不可到达,又像循环的海岸线一般永无尽头。
而他无比怅然迷茫,因为这又像只是每次梦醒时分的寻常体验。
惟恍惟惚,杳冥难从。
青年人用力呼吸着闷热污浊的空气,直到双胁之下隐隐生出钝痛,这才缓缓向外呼出。
热汽在灰暗的玻璃上凝结,透过不洁滑落的水滴,远处的旧日都市轮廓逐渐变得清晰,黑布隆冬的阴影像是自远古时起便沉眠盘踞的凶兽。
而云魏知道,他要等待的机会,必然藏匿其中。
……
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确实出现了好几个机会,比如这辆不争气的吉普车先后抛锚了两次,再比如司机忽然便意上涌下车放水一次。
但那个叫作格里高的男人却始终吊儿郎当地坐在副驾驶前排,而很难忽视的是,他的袖口正裹住竖起的枪管不断地来回擦拭。
这个亡命之徒一边摇晃着脑袋一边吹着口哨,眼睛却总是不经意地看向后视镜与云魏对视,因此后者只是恹恹地坐在原位,并没有轻举妄动。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云魏心下还是难免焦躁起来。
他的食指指腹压在金属击发上轻微滑动,那里已经因为渗出汗液的缘故变得滑腻温热,呈现出仿佛不是金属的奇怪触感。
再等等,如果一击不中的话,他的下场可就不妙了……云魏垂眸,视线落在座椅靠背上,暗自计算着弹道的路径。
或许,他该先把身上绑得很牢固的安全带解开。
刚想到这里,吉普车突然刹了下来,突如其来的惯性让后座的云魏飞身向前,在那个瞬间里他连忙松开了指下的击发,又感激起他幸好系牢了安全带。
车上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爆了句粗口,而挡在车前的人影已经一闪来到了侧面,格里高立刻拨转了枪口指向侧面,却听车外人声传来——
“先生们,遇见你们真是太好了!看在上帝的份上,请帮帮忙!”
云魏抬眼看去,只见一位银发老者站在街沿上,对方体型微胖,身着灰色的大衣与毡帽,倒是与末世背景格格不入的打扮,毕竟……实在是太过得体了一些。
而对方的要求也说不上简单,据老者说,他的侄子刚刚进到身后的店铺里搜寻物资,但墙面上方接近十米厚的积雪却忽然埋了下来。
于是他希望,“看在上帝的份上”,“好心的先生们”可以伸出援手。
听到这里,云魏面无表情地看向街沿处灰扑扑的雪堆。
说实话,他此刻只觉无语。
这人似乎忘记了,末日伊始距今已经十年,哪里还有多余的善心?
但这位像是第一次经历末世的老者仍旧滔滔不绝,言辞恳切地说了许多,格里高也翘起嘴角微笑地听着,仿佛不是一个混迹街头的高普尼克,而是一位素质极好的绅士,耐心极了。
云魏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后者的枪托。
如果他没听错的话,刚刚他根本没听见上膛的声音,看来对方的习惯和他一样,喜欢始终把弹药系在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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哆哆嗦嗦的老者似乎说累了,而前排的车窗“吱啦吱啦”地降了下来,格里高笑眯眯地看向老者,“看在上帝的份上——”
他拖长了语气,而老者的目光也变得热切了起来,右手不住地在胸前画起十字。
“愿他娘的永远安息!”格里高狰狞地大笑着,补充完后半句。
那位老者不合时宜地呆住了,瞪大了眼睛杵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身体在不住地抖动着。
如云魏先前所想,这位可怜的老先生就像第一次经历末世一样,对方是那样的天真守礼,仿佛还不知道世界上还有那么多披着人皮的魔鬼。
“上帝?嗛,老子从来不信上帝,老子他娘的连教堂都不去!”车窗在格里高的狞笑声里升了起来。
车窗阖上的刹那,云魏却说:“我要下车。”
他的声音分明不大,但就像带着奇异的魔法,至少在短暂的一秒里,车里诡异地安静了。
“下车?”就连坐在驾驶位上的瑟斯基也转过头来,一双浑浊的眼睛努力瞪到最大,“嗨呀,你小子可真会说玩笑话。”
云魏快速地将安全带解开,这才抬头看向一言不发的格里高,只见对方此时已经收起了笑容,目光正死死地盯着自己,让他想起某种叫作鬣狗的动物。
“就此告别吧,我的那份奖励给你们了。”他像个看不懂别人脸色的愣头青,自顾自地缓缓说道。
格里高翘起半边嘴角来,“你要帮那老不死的?用什么帮,用你的屁股吗?桀桀、桀——”
但下一秒,车内原本占据上风的,无比凶狠的狞笑声就戛然而止了。
对方原本嚣张跋扈的表情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格里高惊恐地睁大了三角眼睛,丑陋的疤痕露出浅色的烂肉来。
在他的鼻梁前不到一厘米,是云魏握紧了的拳头,指缝间有白色的光芒倾泻而出。
惨白的光线没有温度,奇怪的是伴随着光照,就连车玻璃也咔咔作响地震动了起来,就像正经历着爆炸后的余波。
“你,异能者……你居然,是异能者?”格里高的声音变得艰涩起来,他根本没看清对方的动作,但毫无疑问,此时他正被无形的力量压制着,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像他这样的坏人能够在末世里如鱼得水,很重要的一点就在于他拎得清自己的斤两,知道什么人不能招惹,而异能者恰恰就在这绝对不能得罪的名单当中。
但说实话,在今天以前,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明亮的异能光芒,仅仅是被这光线照射着,他的大脑就在晕眩旋转,仿佛下一刻就有脑浆从他的颅骨缝间被挤出来了。
“祝你们任务顺利。”云魏收起掌心处的能量,神色淡漠地打开了车门,不紧不慢地跳了下去,“对了——小心走火,格里高。”
最后半句,他用的是对方讲荤段子时肆无忌惮使用的斯拉夫语,因为过于字正腔圆,叫对方名字时的弹舌音几乎震落了近处零散的积雪。
看着对方惨白的脸,云魏心情好上了不少。
而同样好的,是这次坏家伙们运气不错,车子打火相当顺利,丝滑无比地落荒而逃了。
等到车辆行驶的声音也归于寂静,云魏握了握拳,默默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心处已经冻结的汗水。
他看向紧张得一言不发的老者,又看向三米外积得比三层楼还高的灰雪,“入口在哪里?”
老者没有答话,依然愣在原地。
云魏以为是自己的口音问题,便又用英语重新复述了一遍。
“啊?啊,赞美上帝。在这里,就在这里,”老者伸出胳膊比划出一个门的形状,又看向云魏除了改良十字弩以外空空如也的行装,“先生,我们先去附近找找工具吧?”
“不必了。”云魏将手腕上缠住的绑带解开,把十字弩取下,放到一旁的雪堆上,“请您退后——注意街道两侧,那些东西随时可能出现,您懂我的意思吧?”
聂波闻言又愣了一下。
虽然他有许多问题想问,但看对方的神情似乎并不好相与,于是赶紧退后两步,点头应道:“您放心,我会替您留意活死人的动向的。”
他本想说自己也是异能者,但忽然想起谦卑是神主赞许的美德,便又住了口,只是好奇地看那东方人究竟是要如何动作。
而他观察的对象,云魏,此刻却深呼吸了一口气。
刚刚在车上时,他灵光一闪便将异能外放了出来,但心底却始终有种怪异的感觉,就像他曾经如此做过上万次。
他发誓,可实际上在这之前,他绝对没想过还能这样使用异能,也不知道原来精神力威压竟有如此恐怖的威势。
但他偏偏就知道了,这就像一种自然的本能,仿佛人类不会忘记呼吸与睡觉那般。
而同样的,当他此刻站在一堆质量是他体重成千上万倍的冰凌雪柱面前时,莫名其妙地就知道该怎么驾驭冰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