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笠翁游世篇(贰)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却也点燃了在座这些底层艺人眼中微弱的希望之火。

虽说干劲有了,但真正排练起来,依旧困难重重。就拿少些舞台经验的云官来说,让她来演闺秀,举止间总带着勾栏习气,尤其是眼波过于轻佻,一看就是从烟花渊薮出来的。

李渔让云官头顶一碗水,练习行走坐卧,眼波流转处,须似秋水含情又暗藏锋芒,那水一滴不许洒。

还有那个叫阿丑的丑角,插科打诨流于粗鄙。李渔对阿丑的念白逐字推敲,既要俗得掉渣,引人发噱,又要俗中藏巧,暗讽世情。

“记住,嬉笑怒骂,皆是文章!你们不是在扮戏,你们是在替这世道画像……”李渔常常在排练间隙,为众人讲解市井百态、人情冷暖,那些伶人懵懂的眼神,渐渐也有了神采。

首演演出,定在秦淮河畔一处临水的敞轩,名唤“流觞阁”。李渔咬咬牙,倾尽所有卖稿的所得,又向那位赏识他的张书生借了些印子钱,置办了几件鲜亮行头,虽非绫罗绸缎,却也色彩明丽。

开锣那夜,流觞阁内烛火通明,映得秦淮河水波光粼粼。水汽氤氲中,台下看客渐渐坐满,一半是贩夫,一半是商贾、胥吏、帮闲清客,亦有几个纱帽微服者隐在角落暗影里,看不清面目。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茶点香和一种隐隐的期待。

鼓板一响,《怜香伴》开场。那旦角云官甫一亮相,眼波流转处,已带了几分李渔调教出的“欲说还休”之态。

唱的是闺阁心事,词句间却暗藏机锋,将男女那点不可言说的心思,借风月之名,剥得赤裸裸又妙趣横生。

台下诸人先是屏息,继而窃笑,终至哄堂!尤其演到那“假凤虚凰”的关目,伶人眉眼传情,身段撩人,唱词更是大胆泼辣,直指人心之中的欲念。

一个富商模样的胖子,看得张大了嘴,手中茶盏倾了,茶水顺着绸裤流下竟浑然不觉。

角落里那几个微服官员,初时还强作矜持,正襟危坐,渐渐也忍不住以袖掩口,肩膀耸动,其中一个山羊须的老者,更是笑得呛咳起来,尴尬地掩面,见左右无人在意,又开始大笑。

满场喝彩声几乎掀翻屋顶!铜钱、碎银如雨点般掷向戏台,叮当作响。后台的伶人们手忙脚乱地捡拾,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狂喜。李渔独自站在台侧最深的阴影里,脸上一片冰冷的疲惫与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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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热闹,这成功,是踩着他昔日视为圭臬的斯文扫地的残骸得来的。恍惚间,他仿佛听见孔圣人在云端叹息。但不到半分钟,那片愁容,就在喝彩声中就消失了。

散戏后,班子里一片欢腾,胡琴胡咧着缺牙的嘴,提议去码头边吃滚烫的鸭血粉丝汤庆功。

李渔推说疲累,独自离了流觞阁,沿着秦淮河漫无目的地走。水声潺潺,画舫笙歌隐隐,脂粉香气混杂着晚风,腻得人发慌。

不知不觉,竟走到清凉山下。夜色中,但见山麓一处新辟的园子,竹篱疏朗,灯火星星点点,不似富贵人家的雕梁画栋,倒有几分山野逸趣。

园门上悬着灯笼,映着两个朴拙有力的大字“随园”。园墙外新贴着一张字迹疏狂的告示,墨迹犹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