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笠翁游世篇(叁)

紧接着他盘膝坐于满是木屑尘灰的地上,手指翻飞如电,时而以指甲勾勒嶙峋山石轮廓,时而用掌侧涂抹氤氲云气,时而以指关节蘸取靛青狠狠砸在板上,溅开一片幽深水影。

他时而凝神,细描忘川河中挣扎的怨魂鬼影,寥寥数笔,形神俱现;时而又如泼墨般挥洒,大片惨白与靛青交融,营造出幽冥地府森寒死寂的磅礴氛围。

更令人瞠目的是,他竟咬破指尖,将几滴鲜血滴入朱砂,以血调色,点染忘川彼岸那凄艳如血的曼珠沙华!

那山石肌理嶙峋似鬼爪,云气翻涌如怨灵低泣,忘川水仿佛能听到冤魂的呜咽,整个画面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邪异与苍茫。

正待李渔看得入神,忽觉石涛所画一片嶙峋山石阴影中,似有一张扭曲鬼脸一闪而逝,待细看时又无迹可寻。

他疑是眼花,却听旁边一个整理道具的老杂役低呼一声,手中铜盆“哐当”落地,脸色煞白,指着画板一角:“鬼……鬼影!”

众人望去,只见石涛刚用靛青抹过的那一处水涡,在烛光的摇曳下,竟似有无数挣扎的手臂隐约浮现。

石涛头也不抬,沙哑说道:“心中有鬼,自然见鬼。画由心生罢了……” 说罢,随手抓起一把木屑撒在湿漉漉的颜料上,那些个看似“鬼影”的东西,瞬间模糊难辨了。

不过半个时辰,一幅烟云变幻、鬼气森森的地府幽冥图,竟在木板上磅礴而生!那些忘川血红的彼岸花,仿佛活了过来,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石涛起身,拍拍僧衣上的尘土颜料,指着那木板继续说道:“以此作衬,那痴魂怨魄行于其间,方不似在纸扎铺里打转。生与死,情与孽,皆在其中矣。”

“神乎其技!真乃神乎其技……”李渔抚掌大赞,心中震撼无以复加,“大师此画,顿使这《奈何天》有了魂魄!不知润笔几何?笠翁定当……”

石涛摆摆手,毫不客气地打断李渔说话,眼神淡漠如古井:“换几餐素斋,一宿干爽地铺足矣。明日启程,黄山云海待我去画,那才是天地大戏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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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竟真不再看那耗尽心血、令人惊心动魄的画板一眼,转身寻袁枚讨茶喝去了。李渔望着这画技通神却视金钱如粪土、视功名如浮云的奇人背影,一时怔忡,心中五味杂陈。

石涛的幽冥山水衬景一立,《奈何天》甫一上演,便引得满堂惊叹与战栗。那阴森诡谲的氛围,因这活生生的“地狱图”而倍添真实与压迫感。台上伶人演至忘川河畔生离死别,台下竟有无数女眷以帕掩面,低泣出声。

戏正酣处,李渔在后台调度帷幄,忽见角落最暗的阴影里,蹲着一个年轻人,身形单薄如纸,抱膝缩成一团,正是班子里新来的杂役曹沾,字雪芹。

曹沾直勾勾盯着戏台上演那“离魂”、“化星”的凄美一幕,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微微翕动,似在无声念叨什么,整个人沉浸在一种恍惚的状态中。

李渔认得此人,性情孤僻,常独自发呆,刚雇来不久,只做些搬运道具、抄写曲词的粗活,字迹倒是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