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鱼肠劫(贰)

她能感觉到那目光如同实质,剥开她层层衣衫,直刺肌肤。那一刻,她感觉自己不是人,而是一件被精心擦拭、即将呈上供桌的完美祭品。

“果然绝色!越王有心了!”夫差的声音洪亮,带着志得意满的放肆大笑声,在大殿中回荡。这笑声,如同宣告了她正式成为这黄金囚笼中最华丽的一只金丝雀。

紧接着,西施就被安置在一处精致奢华的宫苑。这宫苑的窗外是奇花异草,室内是珍宝古玩。宫娥内侍低眉顺眼,恭敬异常。宫苑深处,还有一方引了活泉的清澈小池,池中几尾红白相间的锦鲤悠然摆尾,才能让她紧绷的心弦略微松弛一些。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与浣溪相似的慰藉。

“鱼儿,鱼儿,”她常常独自凭栏,指尖轻点水面,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故乡的溪水,此刻是暖是寒?”锦鲤闻声聚拢,啄吻她的指尖,亲昵一如当年浣溪的小鱼。

一丝浅淡的笑意刚欲浮上唇角,腕间的檀木佛珠与发髻上一支样式古朴却隐含机巧的荆钗同时贴着她的肌肤,冰凉刺骨,瞬间将那点暖意浇灭。她在这里,不是来赏鱼的。

间谍的身份,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脖颈,压抑着她的呼吸。传递情报,远非静坐描摹那么简单。夫差酒醉,揽着她倾诉吴国军力强盛、城池如何固若金汤时,她需强忍着心悸,将每一个字刻入脑海;夫差与重臣议事,她需借奉茶添香之机,屏息凝神,捕捉那些关于粮道、布防的只言片语;甚至,她需利用这倾国容颜和刻意流露的哀愁,从那些对她或嫉妒或同情的妃嫔口中,从某个同情她孤苦的宫人处,小心翼翼地套取零碎的信息。

她的每一个微笑,每一次蹙眉,都可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恐惧如影随形,使命重如千钧,她在其间挣扎,心力交瘁。

一次宫宴,灯火辉煌。西施伴于夫差身侧,强颜欢笑。席间,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伍子胥旧部起身敬酒,目光如电,扫过西施绝美的脸庞,忽然朗声道:“大王!臣观古史,夏桀宠妹喜而亡,商纣迷妲己而灭。红颜祸水,倾国倾城,其言非虚!望大王以史为鉴,远美色,亲贤臣,固我大吴万年基业!” 字字如刀,直指西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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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瞬间死寂。西施脸色煞白,如坐针毡,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刺,扎在她身上。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荆钗,指尖冰凉,随时准备。

夫差脸色一沉,将手中金樽重重顿在面前的桌案之上,厉声呵斥道:“放肆!寡人之事,岂容尔等妄议!西施夫人温婉柔顺,岂是妖妃可比?再敢胡言,休怪寡人无情!”老臣愤然坐下,目光中的敌意与不屑却毫不掩饰。

西施垂首,做出惊惶状,心中却一片冰冷。夫差虽为她解围,但那一刻,他扫视她的眼神深处,分明掠过一丝极快、极淡的犹疑。那丝犹疑,比老臣的直言更让她胆寒。

危机在数日后一个沉闷的黄昏,骤然降临。夫差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与未散的战场戾气归来,甲胄上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西施正立于池边,石桌上摊着几卷素帛,墨迹未干。

她并非在画城防图,而是在临摹记忆中苎萝山水的轮廓,排遣那蚀骨的乡愁。然而,其中一幅的墨线走势,因心绪不宁,竟隐隐勾勒出几分姑苏城郭的模糊轮廓。

更因她曾无数次在心中复盘探听来的信息,那轮廓竟鬼使神差地带上了几分已故伍子胥督建城防时的独特笔意,这一点,居然连她自己都未曾感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