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楼上。
梁绿珠静静地站在最高层的雕花窗前。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慌失措,甚至没有哭泣。任凭楼下的厮杀声、惨叫声、撞门声、箭矢破空声,清晰地传入耳中,如同地狱的乐章。
她俯视着下方,曾经繁花似锦的园林,此刻已成人间炼狱。她看到石崇甲胄染血,在门后如同困兽般奋力拼杀;她看到忠心护卫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了精美的鹅卵石小径;她看到那些曾对她冷嘲热讽的姬妾们,此刻在刀兵下瑟瑟发抖,涕泪横流。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这平静之下,是早已凝固的决绝。她摊开手掌,那枚殷红如血的红豆,静静地躺在掌心,带着她最后的体温。
“妈妈桑……绿珠的付出,终于到了回报的时候了。”她用交趾母语,对着虚无的空气,低低呢喃。然后,她转身,不再看窗外的血与火。
“阿阮。”她轻声呼唤。
一直守在她身边、同样脸色惨白却强自镇定的侍女阿阮,连忙上前:“姑娘……”
“为我梳妆。”梁绿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用那套……大人最喜欢的交趾白瓷旁,妆奁最底层,那一套赤金点翠的头面。”
阿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姑娘!不要!大人……大人定能杀退……”
“阿阮!”梁绿珠打断她,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坚定,“听话。让我……走得体面些。莫要让他……看到我狼狈的样子。”她抬手,轻轻拭去阿阮脸上的泪珠,动作温柔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阿阮泣不成声,却不敢违拗。她颤抖着打开那个紫檀木妆奁,取出最底层那套从未动用过的、华美到令人窒息的赤金点翠首饰——凤穿牡丹的步摇,衔珠展翅的金钗,镶着鸽血红宝石的华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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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石崇在她生辰时,命洛阳最好的金匠,耗时数月,以西域进贡的最上等黄金与翠羽打造而成,价值连城。石崇曾言,“唯明月可配此辉”。
梁绿珠坐到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清丽绝伦却毫无血色的脸。阿阮强忍悲痛,用颤抖的手为她梳理如瀑的青丝。盘起高髻,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沉重的金饰一件件簪上。
每簪一件,阿阮的眼泪就落下一串。梁绿珠却始终平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金灿灿的华饰一点点压上她的乌发,如同加冕,也如同……祭奠。
她换上了石崇最爱的、那身交趾国特有的水红色轻纱舞衣,衣袂飘飘,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最后,她拿起那支翠绿的竹笛,轻轻摩挲着笛身温润的纹理。这是她仅有的,来自故土的念想。
妆扮停当。镜中人,云鬓高耸,金翠辉煌,红衣似火,美得惊心动魄,也美得……冰冷如霜。梁绿珠站起身,走到窗边,再次推开那扇雕花的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