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那是他最后盖在绿珠身上的、那件被鲜血浸透的锦袍外氅的一角。还有……红豆树下的红豆。
苏蕙将这块小小的布片,轻轻放在石崇颤抖的手边。“清理废墟的人,在明月楼下……红豆树根旁……发现的。”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红豆……是新的。沾着……露水。”
石崇枯瘦如柴的手指,如同痉挛般,猛地抓住了那块布片。他紧紧攥住,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地埋进那粗糙的布片和冰冷的红豆之中,贪婪地嗅着那早已淡不可闻、却仿佛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属于绿珠的微末气息,混合着泥土和血腥的味道。
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呜咽声,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他胸腔深处爆发出来。不再是诏狱中的疯狂嘶吼,而是一种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的悲鸣。
浑浊的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那块小小的布片,也浸湿了他枯槁的脸颊。这哭声,是金谷园繁华落尽的哀音,是明月楼玉碎香消的绝响,是一个男人痛失所爱、家国尽毁后,灵魂彻底崩塌的悲号。
苏蕙静静地蹲在他面前,没有安慰,也没有阻止。她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痛哭,看着这个曾经权倾天下、富可敌国的男人,在命运的无情碾轧下,碎成一地再也无法拼凑的残骸。
她的眼中,也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映着窗外洛阳城劫后余生的、昏沉的天光。
过了许久,许久。石崇的哭声渐渐嘶哑,最终,化作断断续续的抽噎和喘息。他依旧,紧紧攥着那块布片和红豆,如同攥着溺水者最后的浮木。
苏蕙缓缓站起身。她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
“那《璇玑图》……”她开口说道,声音中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来之前,我……我将它烧了。”
石崇猛地抬起头,布满泪痕血污的脸上,带着一丝惊愕。
苏蕙的目光越过他,投向窗外那片被战火熏染过的、灰蒙蒙的天空。嘴角,牵起一抹苦涩而释然的弧度:“天机已泄,谶语已验。那张图……留着,也徒增孽障。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净。从此这个世间,再无璇玑心机,只有……明月清风,魂兮南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