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薛涛正坐在院中一株老梅树下,手中捻着那一串油光锃亮的乌木念珠。闻声,她捻动念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均匀的节奏。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段公子手中那卷崭新的书册上。封面上那“元稹”二字,像两根冰冷的针,刺入她的眼帘。深秋的风穿过梅枝,卷起几片枯叶,也带来一丝深入骨髓的凉意。
“哦?”薛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如同浣花溪深不见底的潭水,“是么。拿来我看看。”她伸出手,宽大的灰色道袍袖口滑落一截,露出腕骨伶仃的轮廓。
段公子连忙双手奉上诗册。薛涛接过,书页还散发着新墨和纸张的清香。她并未急于翻开,指尖在那“元氏长庆集”几个字上轻轻摩挲了片刻,那触感,冰冷而陌生。然后,她才缓缓打开。
诗册印制精良,字迹清晰。她翻动书页的动作很慢,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曾经熟悉无比、如今却恍如隔世的诗句。
她看的,并非那些传唱天下的《莺莺传》相关艳诗,也非那些遣词造句极尽巧思的唱和之作。
她的目光,如同带着某种精准的探测功能,敏锐地捕捉着那些隐藏在华美词藻之下、不易察觉的幽微心绪。
她的手指,突然停在了一首题为《酬翰林白学士代书一百韵》的诗上。这是元稹写给白居易的唱和之作,通篇用典非常繁复,辞藻异常华丽。
薛涛的目光,却久久凝固在“唯羡逍遥醉,长歌避世尘”这一联上。她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丝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洞察一切的冷峭。
“避世尘?”她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千斤的重量,“好一个‘避世尘’!微之啊微之,你避的究竟是‘世尘’,还是那些会灼伤你锦绣前程的‘是非’?”她的指尖划过那行诗,仿佛要透过纸背,触摸到书写者那颗复杂而功利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