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随其后的是文征明。他比祝枝山略清瘦些,面皮白净,留着三缕短须,穿着件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灰布长衫,袖口磨得有些毛边,却一丝不苟地挽着。
文征明气质沉静,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内敛,眉宇间却总似凝着一缕化不开的忧虑。他冲唐寅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目光扫过破败的院落和唐寅憔悴的面容时,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痛惜。
最后那位,身量最为单薄,面色在暮色中也显得有些苍白,正是徐祯卿。他裹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深色棉袍,似乎有些畏寒,还轻轻咳嗽了两声,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像蕴藏着两簇不熄的火焰。
徐祯卿朝唐伯虎拱了拱手,动作有些文弱,说话的声音也带着点中气不足:“伯虎兄,叨扰了。”目光却已越过唐寅,投向院内更深的幽暗处。
“快请进,快请进!寒舍简陋,三位莫怪。”唐伯虎连忙侧身让路,脸上堆起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习惯性地掩饰起那份深入骨髓的窘迫。他引着三人穿过院子,脚下是坑洼的泥地,墙角堆着些不知名的杂物。
堂屋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光线摇曳不定,勉强照亮中央一张瘸了腿、用碎砖头垫着的方桌。桌上,放着三个下酒碟子,用来准备盛黄豆之用。
祝枝山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吱呀作响的长凳上,拈起几粒刚出锅的豆子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啧,老唐,你这待客之道,真是十年如一日地……别致!”。
“还别说,孔尚任那老家伙的《桃花扇》,哭哭啼啼一场戏,没点油水垫肚子,怕是今晚撑不到散场啊!”他一边嚼着,一边拿眼斜睨着唐伯虎,话里话外是兄弟间特有的调侃,却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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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征明也坐了下来,动作斯文。他默默看着那三碟豆子,眉头微蹙,却没动筷。他太清楚唐寅如今的窘境了。那一场惊天动地的科场舞弊案,如同泰山压顶,不仅彻底碾碎了他“唐解元”的功名以及前程,更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泥潭。
声名狼藉,家产抄没,连累老母忧愤成疾,撒手人寰。
如今这点黄豆,恐怕也是靠他那些被世人视为“狂生涂鸦”的字画,在识货的当铺老板或画商手里,一点一点换回来的。
文征明自己虽在衙门里混了个小小的书吏差事,每日为五斗米折腰,受着上官的闲气和家中娘子因他接济唐寅而起的埋怨白眼,也时常捉襟见肘。他偷偷攒下些米粮银钱,总想着接济唐伯虎,可这老友骨头硬,不肯多受。
“枝山兄说笑了,”唐伯虎也坐下,苦笑着摇摇头说道:“能有豆子,已是不易。李记粮铺的王掌柜,前日还嫌我的《红杏图》笔意太过放浪,只肯给两斤陈米呢。”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桃花……唉,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看这《桃花扇》,不过是在旧伤痕上,再洒一把盐罢了。”他提起酒壶——里面灌的是最劣的村酿,给三人面前的粗陶碗都倒上,酒色浑浊。
一直沉默的徐祯卿,此刻却抬起那张苍白的脸,目光灼灼地看着唐伯虎:“伯虎兄,此言差矣!侯方域、李香君,国破家亡之际,尚能坚守气节,血染桃花扇!此去观戏,非为沉溺儿女情长,当思家国大义!”
他越说越激动,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忍不住又剧烈咳嗽起来,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我辈读书人,身处江湖之远,亦当心存魏阙!岂可因一时之挫,便消磨了胸中万丈豪情?”
他端起碗,竟将那浑浊的劣酒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不是酒,而是满腔无处宣泄的悲愤与激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