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阿尔卑斯山”和“小山羊”的字眼,从方丈的口中吐出,带着一种古怪的异域腔调,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贴切。
朱耷默然。
方丈的话,剥开了这安稳表象下冰冷的现实。
他是一头被圈养、被缓慢榨取价值的羊,而青云谱寺,既是庇护所,也是无形的羊圈。这认知让他心头泛起一丝苦涩的凉意,却也奇异地减轻了那份日夜悬心的恐惧。
被利用,至少证明还有价值,有价值,便说明是安全的。他深深一揖,不再多言,心底还是感谢方丈的真诚,对自己说了那句“不中听”的实话。
但自此,他笔下的禽鸟,眼珠常翻向上,透着一股睥睨世间的冷傲与孤愤。他笔下的残山剩水,枯荷败柳,萧索荒寒,满纸尽是末世般的苍凉。
暮春时节,赣江畔草长莺飞。
那日,朱耷避开喧闹的渡口,独自溯流而上,寻到一处僻静的江湾写生。
江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和泥土的气息,吹拂着他宽大的僧袍。他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摊开素纸,研墨濡笔。
江面开阔,对岸汀洲上芳草萋萋,几头水牛悠闲地甩着尾巴。他的目光却越过这恬淡的景致,落在更远处一片嶙峋的怪石滩上。
滩涂乱石间,一抹异样的灰白色攫住了他的视线。定睛看去,竟是一只山羊。
那羊体型不大,毛色灰白相杂,并非本地常见的品种。它站在一块被江水冲刷得溜圆的巨石顶端,姿态奇崛。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的眼睛,并非温顺驯良,而是大睁着,眼白占据了大半,黑色的瞳仁死死地翻向上方,直勾勾地瞪着苍天。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漠然、嘲弄,仿佛看穿了世间一切虚妄,带着一种非人间的疏离与孤绝。
朱耷的心猛地一跳,呼吸为之一窒。
这眼神……这眼神何其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