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富商慌得要去跳船,歌姬们抱作一团哭泣。却见董小宛纤指在焦尾琴上划出裂帛之音,起身立在船头:“诸君稍安,杜丽娘为情死而复生尚不惧刀山火海,吾辈历尽浮沉,岂惧乱世风波?”
话音未落,东边舱帘忽被夜风卷起。
但见一青衫书生负手立在邻船船头,眉目疏朗如寒江映月,腰间佩玉在月光下泛着温润光泽。他目光灼灼望着小宛叹道:“十年不听广陵散,不想在秦淮河得闻天音。”
这话说得清朗,字字落在小宛耳中。她认得这是近日名动金陵的如皋才子冒辟疆,曾以《影梅庵忆语》得钱牧斋青眼,却不想在此等情境下相逢。
这时,邻船上又转出一位华服公子,摇着折扇笑道:“辟疆兄好雅兴,兵荒马乱还有心思听曲。”
此人面色苍白,眼角带着轻浮,正是当朝首辅周延儒的侄儿周世显。他目光在董小宛全身上下流转,带着几分狎昵,“早就听闻董姑娘色艺双绝,今日一见,果然……”
冒辟疆微微侧身,不经意间挡在周世显身前:“乱世之中,能闻此清音,正是难得的福分。”这话既成全了周世显的颜面,又不失风骨。董小宛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动。
待画舫靠岸,冒辟疆命书童奉上名帖。那帖竟是用松烟墨写在薛涛笺上,墨迹中掺着金粉,在灯下隐隐现出梅枝纹样。
董小宛接过时,嗅到那一股熟悉的淡淡冷香,不禁莞尔:“公子竟懂蜀中制笺的古法?”原来这制笺工艺乃她家传秘技,自迁居金陵后早已失传。
“略知一二……略知一二。”冒辟疆含笑作答,“这制笺的芙蓉皮,还是从家父旧藏中寻得来的。”
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旁响起:“好精致的薛涛笺!”
但见一个身着鹅黄衣裙的少女,蹦跳着过来,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生姿,水嫩灵动,正是金陵盐运使的千金李玉衡。她常来听董小宛唱曲,二人颇为投缘。
“李小姐……您来得正好。”董小宛笑着拉过她的手,“前日你说想学《牡丹亭》,我这儿有新抄的曲谱。”
李玉衡却撅着嘴道:“父亲要我随家去杭州避难,说是北边局势越发不好了。”她凑近董小宛耳边低语,“听说皇上连发了十二道金牌催孙传庭出战,朝中大臣都在安排后路呢。”
董小宛心中一沉,面上却仍带着浅笑,说道:“江南富庶,总不至于就随手丢了,那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