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看着台下尚未完全驱散、眼神复杂的人群,感受着那弥漫在空气中、几乎凝成实质的悲壮与隐隐的不安骚动,再想到刚才那些悍不畏死、如同修罗般的刺客,尤其是费扬古那决绝的眼神和惨烈的死状,刽子手握着那冰凉小刀的手,都不听使唤地微微颤抖起来,往日里熟练无比的手法,此刻竟觉得无比沉重和艰难。
行刑开始了。第一刀带着迟疑落下,剧烈的疼痛让莽古济从巨大的悲伤和恍惚中短暂清醒,她死死咬住早已破损的下唇,尝着自已血液的腥甜,硬是没有发出一丝求饶或哀嚎的声音。
但接下来的刀割,便显得杂乱而仓促了许多,失去了应有的“章法”。刽子手显然无法再保持行刑者应有的冷酷与“匠心”,只求尽快结束这桩令人身心俱疲、仿佛也沾染了不祥的差事。
原本需要持续很久、旨在折磨与示众的酷刑,在一种混乱、压抑和某种无形的精神压力下,被大大加快了进程,变得近乎潦草。
莽古济的意识,在无边无际的剧痛和迅速流失的血液中,逐渐模糊、涣散。身体的极致痛苦似乎开始变得遥远,灵魂仿佛正一点点从这具饱受摧残、即将支离破碎的皮囊中抽离。眼前不再是喧嚣混乱、血色弥漫的法场,而是出现了种种温暖而模糊的幻象……
她仿佛看到了自己年少时,父汗努尔哈赤将她放在他宽阔坚实的膝头,用粗粝却温暖的手指刮着她的鼻子,爽朗地大笑着许诺:“我的莽古济,是父汗的掌上明珠,将来一定要嫁个顶天立地、配得上你的大英雄!”那笑容带着阳光的味道,温暖而豪迈,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她看到了莽古尔泰和德格类,他们两人骑着矫健的骏马,在辽阔无际、绿草如茵的草原上向她兴奋地招手,笑容灿烂,如同草原上最炽热的阳光,仿佛又回到了那些无忧无虑、兄妹情深、可以肆意奔跑呼喊的遥远岁月。
还有费扬古……他穿着整洁挺括的侍卫服,身姿笔挺如松,沉默而坚定地站在她身后稍远的位置,目光一如既往地专注而炽热,仿佛守护着她,就是他生命的全部意义……
然而,所有的温暖幻象,最终都被一张冰冷威严、如同用北极冰雪雕琢而成、不带丝毫人类情感的面孔所取代——皇太极!
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最后的不甘与恨意,如同垂死星核的最后爆发,支撑着莽古济凝聚起即将彻底消散、归于虚无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