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洪心中烦恶,这类问题他听得耳朵起茧,无非是权贵渴求长生不老的那点心思。他本欲随口敷衍几句,言说“道法自然,强求无益”云云,但眼角余光瞥见周明达那虽极力掩饰却仍透出些许倨傲与探究的眼神,忽然心念一动,起了几分戏谑之意。
他故意沉吟片刻,作高深状,缓缓道:“大人所问,乃道之本源。夫丹道者,内以养己,安静虚无;外伏百药,合和四象。非为苟延性命,实乃返本还元,复归无极。”
他这几句,乃是丹经中的套话,说得云山雾罩。周明达听得似懂非懂,却连连点头:“仙师高论。然则,如何内养?如何外伏?这‘无极’之境,又是何等光景?”
葛洪见状,知这周大人于道学实是门外汉,便信口开河起来,将平日炼丹时观察到的些微物理、化学反应,夹杂着《周易》、《道德经》的句子,再胡乱掺入些自己即兴编造的术语,如“水火交媾于黄庭”、“龙虎盘旋于紫府”、“摄取日精月华以补泥丸”等等,滔滔不绝,直听得周明达目眩神驰,如闻天书,却又不敢打断,只能频频颔首,作领悟状。
一旁的邓岳听得冷汗直流,他深知葛洪底细,这番“高论”怕是连三成真货都无,尽是信口胡诌。干宝却听得如痴如醉,笔下生风,将葛洪每一句“玄言”都忠实记录,心中赞叹:“仙师就是仙师,随口道来,皆是至理。这‘龙虎盘旋’之说,形象生动,当可入我《搜神记·丹道篇》。”
葛洪越说越顺,几乎连自己都要信了。他见周明达已被唬住,心中暗笑,更是放开了胆子,指着一旁侍立的李秋硕道:“譬如我这小徒,初来时凡胎浊骨,经我以‘九转还丹’之气息调理,如今已能初窥‘胎息’之门径,行走坐卧,皆暗合天道。”说着,对李秋硕使了个眼色。
李秋硕一愣,他何曾受过什么“九转还丹”调理?更不知“胎息”为何物。但他天性敦厚,见师父眼色,虽不明所以,也只得硬着头皮,依着平日打坐调息的模样,屏气凝神,努力做出一种“安静祥和”的姿态。
周明达仔细看去,见这年轻人面容平和,呼吸似有似无,站在那儿竟有种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感觉(其实是紧张得不敢动弹),不由信了大半,惊叹道:“仙师妙法,果然点石成金。”他心中那点疑虑,此刻已去了七八分。
就在葛洪暗自得意,以为可以蒙混过关之际,那周明达身后一名随从,乃是其心腹管家,忽然上前一步,低声道:“老爷,您那老毛病……近日似又有些发作,何不趁此良机,请仙师赐些仙丹妙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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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达闻言,恍然记起自身隐疾。他素有腹脘胀痛、食欲不振之症,延医无数,总不见根除。此刻被管家提醒,立刻顺水推舟,对葛洪拱手道。
“仙师,下官有一不情之请。下官宿有痼疾,每每发作,寝食难安。久闻仙师医术通神,不知可否赐下灵丹,解下官之苦?”说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痛苦与期盼之色。
葛洪心中咯噔一下。他精于医道不假,但岂能未经望闻问切,便胡乱给药?更何况,他手边现成的丹药,要么是试验品,要么是药性猛烈的方剂,岂是能随便给人的?
他正欲推辞,却见那周明达眼神热切,邓岳在一旁连连使眼色,示意他莫要得罪这位京中大员。
葛洪骑虎难下,心念急转,目光瞥向丹房角落那堆炼废的、颜色灰黑、冒着微弱阴煞之气的药渣。那是前几日幽魂壑事件时炼废的那一炉。此物药性杂乱,蕴含未散的丹火余力与地脉阴煞,于人而言,实乃无用甚至有害之物。他脑中灵光一闪,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
他故作沉吟,缓步走入丹房,取了一小块那灰黑色的废丹渣,又以蜂蜜将其勉强搓成一粒龙眼大小的、卖相颇为不佳的药丸,走出来递给周明达,面色凝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