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起几分力道,将石板掀开,下面赫然是一个小小的暗格。暗格之中,别无他物,只有一个以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狭长木匣。木匣入手沉甸甸,触手温润,竟是用上好的沉香木所制,虽历经岁月,依旧散发着淡淡幽香。
葛洪心中一动,小心翼翼打开木匣。匣内并无珠玉珍宝,只有一卷颜色泛黄、以不知名丝线缀连的帛书。他将帛书缓缓展开,但见开篇便是数行古篆,墨迹如新:
“余,清虚子,抱朴门徒,避世于此,穷究丹道百载。奈何天不假年,大道难期。感左师(指左慈)传法之恩,特将平生所学,尤以《龙虎还丹诀》之心得,并及‘九转混沌丹’之设想,录于此卷,留待有缘。后世弟子得之,当思弘扬道统,济物利生,勿负吾心。”
葛洪看到“抱朴门徒”、“左师”字样,心头剧震。这清虚子,竟是他的同门前辈。论起辈分,恐怕还是他的师叔伯一辈。他强压激动,继续往下看去。
这卷帛书并非完整的道法典籍,更像是一篇修行笔记与未尽的丹方合集。其中记载了清虚子许多关于内外丹术的独到见解,尤其是对心神与精气交媾、水火既济的论述,精微深奥,许多地方甚至超越了葛洪目前所学,令他茅塞顿开,以往一些炼丹时的困惑之处,竟隐隐有了答案。
然而,最让葛洪震惊的,却并非是这些高深的丹诀,而是帛书后半部分,关于那“九转混沌丹”的设想。清虚子提出,丹道至极,非是追求至阳至纯,亦非追求阴阳平和,而是应返璞归真,模拟天地未开之时的“混沌”状态。
此种丹药,需容纳看似相冲相克之药性,于极度不稳定中寻求一种动态的、生生不息的平衡,其效可调和阴阳,甚至……触及生死玄关。
看到此处,葛洪脑海中如同划过一道闪电。他猛地想起自己那误打误撞炼成的“辟疫破障丹”,其理不正暗合这“混沌”之象吗?利用药性冲突,以乱治滞。自己苦思不得其解的“废丹”之谜,竟在此卷帛书中找到了理论的源头与支撑。
他迫不及待地翻阅下去,想看看这位清虚子师伯,是否已将此丹炼成。然而,帛书至此,笔迹渐显潦草,似乎着书之人心力已竭。
关于“九转混沌丹”的具体配伍、火候、法诀,竟多有缺失,只留下一些零散的药材名称和艰涩的比喻,最后几行字更是几乎难以辨认:
“……然混沌难驭,九转维艰……余三次功败垂成,皆因……地脉阴煞与炉火纯阳……失衡……爆裂……憾甚……若后世有缘者,或可自‘离坎交泰’处入手……慎之……慎之……”
帛书至此,戛然而止。
葛洪捧着这卷沉甸甸的帛书,久久不语。心中既是欣喜,又是感慨。欣喜的是,得遇前辈遗泽,丹道之上,豁然开朗,前路更加清晰。感慨的是,这位清虚子师伯,穷尽百年心血,竟也倒在了这“混沌丹”的最后几步之上,与自己之前的遭遇何其相似。
那“爆裂”二字,更是让他感同身受,仿佛看到了这位素未谋面的师伯,在丹房中也曾经历过的无数次失败与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