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以从未有过的庄重笔触,写下“终得霞举飞升,留笑语于人间”这最后一句时,笔尖一顿,一道纯粹而凝聚的文华之气,自那堆积如山的稿本之上升腾而起,虽无形无质,却直透云霄,竟与远方葛洪引发的天地异动隐隐呼应。
山谷之中,异象已生。
先有异香袭来,非兰非麝,沁人心脾,涤荡尘虑。继而仙乐隐隐,自九天飘落,清越悠扬,闻之忘俗。夜空之上,道道七彩霞光如匹练般穿透云层,将整个山谷映照得流光溢彩,恍若白昼。星月为之黯然,草木为之低俯。
霞光汇聚,于葛洪头顶形成一道横跨天际的虹桥,瑞气千条,缓缓垂落至其身前。葛洪面容平和,眼神清澈如初生婴孩,又深邃如万古星空。他整了整那身虽旧却洁净的道袍,步履从容,踏足虹桥之上。身形随着虹桥缓缓上升,衣袂飘飘,宛若天人。
他回首,目光温柔地掠过这方他曾驻足、修行、欢笑、苦恼过的尘世。目光穿越山河,看到了罗浮山中,那位捧着刚刚完稿的《搜神记》、激动得浑身颤抖、又哭又笑的着作郎干宝;看到了仍在灯下蹙眉研读医典、神情专注而虔诚的弟子李秋硕;也看到了广州刺史府内,虽已生华发、却依旧在烛下批阅公文的老友邓岳,其案头,还放着一封未曾寄出的、邀请葛洪品鉴新茶的信函……
数十载红尘翻滚,酸甜苦辣,爱憎痴缠,此刻皆化作唇边一抹云淡风轻的笑意。无悲无喜,唯有释然与圆满。
“尘缘已了,俗债已清。吾去也。”他轻声自语,声如清风,散入夜空。
霞光愈发璀璨,接引之力笼罩全身。葛洪的身影在虹桥之上渐渐变得透明、模糊,仿佛要融入那漫天光华,回归宇宙本源。
然而,就在其形将散未散、神将飞未飞的最玄妙一刻,受干宝那冲霄文气与至诚信念的牵引,那笼罩山谷的七彩霞光,竟分出一缕细微难察的流光,如同拥有灵智般,遥遥投向罗浮山方向,与干宝手中《搜神记》稿本上那股新生的文华之气轻轻一触。
嗡……
干宝只觉得脑海中一声清鸣,仿佛某种枷锁被打破,无数关于葛洪的真实碎片与他那些天马行空的“创作”相互碰撞、交融,最终达成一种奇异的和谐与升华。他福至心灵,不假思索地提笔,在那书稿末尾“飞升”二字之后,以精血神魂般的力量,添上了一句并非完全出自杜撰的谒语:
“丹砂辟世缘,妙笔通幽玄。莫道仙踪渺,青山笑不语。”
此句一成,那《搜神记》稿本光华内蕴,仿佛真正有了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