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日头毒辣似火,暴晒得整片七里乡地界地皮发烫、空气蒸腾。
张家村冬水田是七里乡整片地势最低洼的死洼烂田,天生聚水积涝。每逢春夏雨季,上游山水倾泻而下,整片水田便成一片汪洋泥塘,积水半月不退,常年阴冷沤泥、瘴气浓重。
早年分田到户抓阄定地,全凭手气、半点不由人!
谁抓到这块冬水田,自认倒霉、有苦难言。张德全当年手气最背,一把抓中十亩冬水田,年年种一季薄收,累死累活落不下粮食,憋屈了整整好几年。
田埂之上,刚歇下农活、直身抻腰的张德平,抬手捶打着酸胀欲断的后腰,粗布汗褂早已被汗水浸透,后背盐霜层层结痂,黝黑皮肤上全是暴晒脱皮的红痕。
一众插秧村民围在田边歇气喝水,嘴里嚼着中午油水余味,话匣子彻底敞开。
“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以前张德全那性子,扣扣搜搜、认死理、吃不得半点亏!”
张德平扫过众人,嗓音洪亮通透,一语戳破内情:“张德明肯拿自家上等肥田,换他大哥这十亩没人待见的烂冬水田,压根不是不知道自己是在吃亏!全是顾念亲情、想过继老五这个侄子!换旁人,半分便宜不吃,谁肯做这亏本买卖?”
这话一出,围站田埂的村民纷纷点头附和,句句属实、全村皆知。
“确实!张德明现在发达有钱、格局大开,早就不跟家里至亲计较旧怨了!”
“换谁都懂,这冬水田看着翻倍十亩,实则鸡肋废田,一年一季、产量极低,累死收不到多少粮食!也就张德明重情义,愿意包容自家人!”
午后酒意上头,众人浑身松弛、话无遮拦,藏在心底的猜忌与打探尽数脱口而出。
有人目光灼灼看向张德平,高声追问:“德平哥,大伙都纳闷!高永贵这人疯了似的进城杀猪卖肉、追着风口赚钱,你脑子灵光、队里数一数二的能干人,怎么反倒稳坐村里不动?”
“就是!高永贵都敢一口气杀自家两头肥猪赌行情,昨天还咬牙高价盘下张德清的大肥猪,摆明了想赚大钱!你不可能看不透这点门道!”
四面八方的追问接踵而至,热闹逼得人无处躲闪。
张德平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清明狡黠,故作憨厚苦笑,摆手谦逊:“我脑子笨,胆子也小,比不上旁人敢闯敢赌。”
“谦虚啥!”众人当场不依,齐声起哄,“你要是笨,全队就没聪明人了!”
被众人层层簇拥追问,张德平再也藏不住心底的得意,压低声音,透出一手旁人不知的内幕讯息,眼底满是看透闹剧的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