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米勒的信写好后,交给一个叫尤素夫的贝都因信使。
尤素夫骑一匹灰色阿拉伯马,从开罗出发向北走商道,穿西奈半岛到加沙,再沿海岸向西北经拉法、到雅法,在海法港登上一艘开往西西里的热那亚商船。
商船绕过塞浦路斯,沿克里特岛南岸向西,十天后在布林迪西港靠岸。
尤素夫上岸时信卷已经有些磨损,但蜡封完好。
信使被带到皇帝面前,呈上了这封信。腓特烈在书房的烛火下读完了信,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身边的幕僚说:“船和人的准备还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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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还需要一个月。”
“那就一个月后出发。”腓特烈把信折好收进怀里,“一个月后,不管准备成什么样,都要走。”
这次腓特烈不再推脱了,真的率兵东征。
出征那天,迎着海风,腓特烈眯起眼睛看着远方的海平线。
“上船吧,”皇帝对对赫尔曼说,“我们出发。”
船队驶出布林迪西港之后,腓特烈才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容易晕船。
头两天腓特烈还能站在甲板上看海图、跟赫尔曼讨论航向,到第三天早上他一起来就觉得整个舱室在旋转。
腓特烈扶着墙壁走到舱门口,海风扑面而来,腥咸的气味直接灌进他的胃里,他弯下腰吐了个干净。
随行的宫廷医生彼特罗是个六十多岁的西西里人,据说给三代国王看过病。
彼特罗看了腓特烈的脸色,看了看舌苔,又闻了闻他的呕吐物,最后得出结论:“陛下,您晕船。”
“我知道。”腓特烈脸色发白。
“多躺着,喝淡盐水,别吃油腻的东西。”
腓特烈靠回枕头上,盯着舱顶的木板缝隙。
这条船叫海鹰号,三桅方帆,底舱装粮食和马匹,二层住骑士和军官,顶层是皇帝的舱室,一间不到四步见方的木屋。
腓特烈躺的这张床窄得翻身都费劲,床头堆着半张地图、一本拉丁文《圣经》、和昨天还没喝完的半杯葡萄酒。
接下来几天皇帝都在舱室里躺着。赫尔曼每天进来汇报船队情况:
风向南偏了一点,有一艘辎重船漏水了,正在修补
途经克里特岛南端,要不要靠岸补给。
腓特烈半睁着眼听着,偶尔点头或摇头。
第五天早上皇帝烧了起来。
不高,摸额头微微发烫,就是整个人没力气。
彼特罗说是风寒,开了些草药让皇帝喝。
那些黑绿色的汤汁灌下去之后,腓特烈整个人缩在床上,把自己裹进毯子里,像一只正在脱壳的蜗牛。
腓特烈又梦见亨利了。
梦里亨利站在一片金黄色的沙地里,穿着一件他从没见过的白色长袍,头发剃得很短,脖子后面晒得通红。
亨利转过头来看着父亲,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声音被风刮走了。腓特烈伸出手去够他,够不着。
腓特烈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船舱里黑漆漆的,外面传来海水的拍打声和值班水手的几句交谈。
额头上的汗被海风吹凉了,黏在皮肤上。
皇帝躺了一会儿,然后翻身坐起来,点着了油灯。灯光晃了晃,照亮了桌上摊开的那张地图。
埃及的海岸线画得很潦草,有些地名是拉丁文写的,有些是阿拉伯文音译过来的。
腓特烈找到西奈半岛的位置,用食指在那个区域轻轻点了一下。
亨利就在某个地方。被扣住快两个月了。
腓特烈吹熄了灯,重新躺回床上。
海水的摇晃像摇篮一样规律,皇帝闭上眼,想着亨利可能会遇到的事情。
船队航行到第九天的时候,底舱里出了事。
早上天刚亮,一个负责喂马的水手晕倒在了草料堆旁边。
其他水手把他抬到甲板上的时候,人还在发烧,浑身发抖,嘴唇干裂出血。
彼特罗赶来看了看,眉头皱得很紧:“这不是晕船。”
接下来三天,船上倒下的人越来越多。先是最底层的船舱,然后是水手住的通铺,再然后是骑士和军官。
有人发烧咳嗽,有人呕吐腹泻,有人浑身关节疼痛到无法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