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殿外传来环佩叮咚的声音,不是少女的轻巧银铃,而是带着岁月沉淀的金镶玉的撞击声。那声音中透露出的威压,比这暮色还要寒冷一些。
李持盈远远望去,看见一位老妇人扶着蟠龙杖立在梅树下。这妇人满头银发竟用赤金抹额束着,玄色翟衣上的凤凰纹绣工奇绝,每片羽毛都用捻金线盘成,在暮色中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振翅。
这老妇人今年该有七十了吧?可那眼神依旧锐利如刀,正透过雕花窗棂直直看向自己,仿佛能洞穿观中所有的暗道机关,包括自己身上的一切秘密。
“六十年前,本宫在大兴城看打铁花。”独孤迦罗的声音像磨过千百遍的和田玉,温润里藏着锋芒,“那铁水溅在冰面上,炸开的火星子倒和你这灵都观的琉璃瓦一个成色。”
她身后的年轻郎君适时展开一卷图纸,羊皮纸上的朱线勾勒出宫殿布局。正是当年给李裹儿设计定昆池的司农卿之子赵承煜,只是如今他眼底多了些血丝,袖口还沾着匆匆赶来时的泥渍。
李持盈的右眼注意到图纸边缘用蝇头小楷写着的两行字:“太极殿地砖下三寸,隋代旧渠可通玄武门。”这分明,是当年杨坚夺位时用过的密道图!
李持盈的指尖刚触到腰间的鱼符,那西配殿中突然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太平公主李令月熟悉的冷笑:“不过是个破茶盏,慌什么?”
透过半开的菱花窗,李持盈瞥见一枚金闪闪的饼子从太平公主的袖中滑落,在青砖上滚出一连串的脆响。那枚“金饼”,是神龙元年诛杀二张时,用来收买羽林军的信物,边缘还留着牙印。
西配殿殿角的铜漏,不知什么时候就停了。李持盈寻思着,明日就差人去修理,却看见太平公主的金步摇轻轻晃动了三下,那是当年发动唐隆政变时的暗号手势。
而偏殿阴影里,李裹儿正用镶玉的马鞭挑弄着仆人给江采萍准备的珍珠棉被,珠串碰撞声,竟与记忆中定昆池开渠时的夯声无比相契合,每一声都像砸在她心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