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锦江泪(贰)

信是元稹的亲笔。展开信笺,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带来的却是最陌生的寒意。没有预想中的思念絮语,没有归期的期盼。信笺的冰冷,字字句句,如同淬毒的利刃:

“……稹本寒微,幸得京兆韦氏女不弃,愿托终身。韦氏门第清贵,于稹前程裨益良多。此乃天赐良缘,不敢有负。忆及梓州旧事,恍如隔世。涛娘才情绝世,当觅得真正良配。前尘种种,皆稹之过,望卿珍重,勿复念之。他日若有机缘,或可再晤于长安……”

冰冷的字句,像无数根钢针,狠狠扎进薛涛的双眼,刺入她的脑海。她捏着信笺的手指瞬间失血般惨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耳边嗡嗡作响,宴会上元稹炽热的誓言、琉璃灯下他深情的眼眸、那“半缘修道半缘君”的刻骨铭心……所有的声音和画面,在这封冰冷绝情的信笺前,骤然扭曲、碎裂,发出刺耳的悲鸣。

只听见“啪嗒”一声轻响,是泪珠砸落在信纸上,瞬间晕开了墨迹,将“韦氏门第清贵”、“前程裨益良多”这几个字,洇染成一片模糊而丑陋的墨团。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什么“除却巫山不是云”,什么“半缘修道半缘君”!全都是虚妄!全都是谎言!一切,都抵不过一个“韦氏门第”,都抵不过那青云路上的“前程裨益”。

薛涛猛地抬头,视线死死盯在案头那盏依旧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琉璃宫灯上。灯罩上那并蒂莲花的图案,此刻看来,竟是如此讽刺!如此狰狞!那曾象征情比金坚的并蒂莲,此刻扭曲成一张嘲笑她痴傻的鬼脸。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薛涛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手肘重重撞在书案边缘,案上那一盏寄托了无数情思与誓言的琉璃宫灯,也应声而落。

“哗啦……”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寂静的吟诗楼。精致的琉璃灯架摔得粉碎,那糊着并蒂莲花薛涛笺的灯罩,被尖锐的碎片撕裂、揉皱,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桃红色的残骸在昏暗中,如同凝固的血泪。

薛涛直挺挺地站着,望着那一地狼藉,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她没有哭,没有喊,只是那眼神,空洞得如同被挖去了所有星辰的夜空,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的寒。

无边的秋雨,拼命地敲打着窗棂,深不见底的寒意从碎裂的灯盏处蔓延开来,无声地吞噬了整个房间,也彻底冰封了她那颗刚刚被捂热、又被狠狠践踏的心。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未完待续……)